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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輕松詩選


    李輕松,女詩人,生于六十年代,遼寧錦州人。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80年代中期開始文學創作,已出版詩集《輕松的傾訴》、《垂落之姿》以及長篇小說和電影劇本多部。現為遼寧省文化局專業創作員。

    一刻,又一刻  匿名者  入冬以來……  在山谷里  親愛的,我在這兒  嗨!小孩兒,你怎么了?  一個人在深夜  讓我們再打回鐵吧!  愛上打鐵這門手藝  鐵這位老朋友  一個病人  擁抱一些人和事物  像水一樣倒出來  與亡靈相遇  中國麻布  薩滿薩滿  在路上  垃圾與糖  黑夜涂鴉  精神漫游  春天的撫慰  雪在時光里消逝  我熱愛的朋友  冬天到哈爾濱來看雪  日落大道  意外之美  杜撰桃花  與云相親  與林對峙  水的蔓延  桃花為什么這樣紅?  親愛的,有話跟鐵說吧!  一場發燒  陌生人之戀  一天,又一天  請等一下  戲劇之幕  對一個夢境的重述  像魚那樣親吻  一個精神科醫生的瘋狂之戀  妄想錄  世上是否還有第三種性別  阿斯匹林  水果和青菜  懷疑癥  處境之一  梁祝  失眠  底蘊  酒里柔腸  末路  遠山的事情  歧途    空蕩蕩的夜景下面  煎魚  你好,親愛的廚房  拼盤  一道湯  一頓早餐  夜生活  來杯茶  模糊年代  內心的花園  還有誰與過往有關  跟孤獨散散步  蘋果落在地上  對“威拉咖啡館”的敘述  還有什么活著  我愛,我便永不回歸 


    一刻,又一刻

    這樣好嗎?親愛的!
    我伏在那不動,像一只初生的幼獸
    新鮮又困惑。
    
    一陣風從遠處走來,馬兒并不抬頭
    遠遠近近的山林,沒有一絲
    野獸出沒的蹤跡。
    
    這是我的,放在這邊兒
    這是蜻蜓、蝴蝶以及一切飛行的動物
    從一分到一秒。
    
    我只能描述我自己,卻從來不談論
    外部世界。因為那只是一種借口
    空白與奧秘。
    
    就是現在,親愛的,
    我愛是為了反對我自己
    感知別人的遭遇。
    


    匿名者

    作為一個匿名者,我游蕩于大街小巷
    我不知道,我在此停留了多少時間
    
    那個替我說話的聲音,比我真實
    兩個版本交替閃爍,我只隱在其中
    
    我如此戀物,癡心于細節
    我的臉上掛著許多人的笑意
    
    我與觀眾保持著距離,又樂于被淹沒
    那可疑的身份隱藏起來
    
    蕃茄被拋向風車,汁液四濺
    其中被絞碎的一個只是空殼
    
    什么都沒有傷害到我,我心存竊喜
    用一個自我戀愛,用另一個自我背叛。
    


    入冬以來……

    情節從黃昏開始。一個樓梯
    一個螺旋上升的樓梯,一個沒有
    確切長度的時間。在我沒有進入夢鄉之前
    讓我在門板上靠靠吧……
    
    除了電影之外沒有現實。從門里到門外
    傳出一場驚世之戀。我的黑白時代
    禽流感帶來慌亂。而我預備好了刀
    還有刀鋒上的封閉
    
    那扇門始終都半開著……一首歌唱道:
    還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我咽喉里的炎癥,這過敏的體質
    不明原因的疼痛
    半夜里,我的手指會更涼
    
    入冬以來一直沒有下雪
    病毒。人體炸彈。鳥兒遷徙。死與傷。
    我只向灰塵跪拜,我慶幸我還有米。
    遭襲的人啊,我的呼吸是你的
    而你替世界流干了自己的血。
    
    一個朋友在清晨去世,我除了震驚
    繼續我的柴米油鹽。我的天哪!
    滿天的烏鴉依然在傍晚飛來,我愣住。
    渴望像那些昏睡的動物
    今年冬天,我只說幸福,不說傷害。
    


    在山谷里

    一只鷹快得像閃電,一朵花
    一觸即破,在通往山谷的路上,
    我的心被劈開,感到了一種墜落的速度。 
    
    我的臉上帶著魚的花紋,
    我的花紋上刺著魚的骨頭,
    這些不說話的新傷與舊傷,
    裝得像鮮花一樣美。 
    
    我在巔峰上的感覺已接近了谷底,
    就像痛苦接近快樂,魚接近水
    我反復抓住那個最易消失的感覺
    像抓住了身體里的魚 
    
    對于深入我還知之甚少,就像這個下午
    江水一直在流,而我空著
    像魚缸一樣地空著,它使我的精神避免活著
    避免虛飾的一切。 
    
    我從哪兒來,被什么牽引?
    我身體里的灰用不用打掃,或者越積越多?
    誰在扇動扇子時把汗珠趕走
    卻把灰留下?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深度,沒有人比我
    飛得更高,或落得更低
    在山谷里,一位老人告訴我:
    他一生的事情就是打魚和喝酒
    而我也喝得酩酊 除了沉默與愛
    不再會做別的事情
    


    親愛的,我在這兒

    現在我靠著門,不想說話。
    與我靠著窗坐著,在旅途上一樣。
    仿佛生與死有了聯系。 
    
    我開始關心天氣,關心污染的程度
    關心澄澈中獲得的深度,
    會不會像湖水一樣藍得發顫? 
    
    我努力在嗓音中找到裂痕,找到與淚水一樣的
    事物。找到一種替代,那種咸
    讓夏天從我的裂痕處倒進去。 
    
    懷著一腔虛妄的激情,在不同的屋頂下
    不同的時間像單調的氣息
    我聞見了,我便觸摸到了一枚細針
    它像縫隙一樣刺痛了我。 
    
    穿過了我的骨髓,我的精神
    像祭品一樣衰敗
    陽光需要遮蔽的腰,
    而自由始終是一瓶水,
    我在每天早晨都把它倒出
    并在夜晚用回憶來恢復。 
    
    哦,荷爾德林,激情插著翅膀
    這黑壓壓的一片--它比我更混亂
    更自覺,它從不用思考說話,
    而是用手,用皮膚里的空穴 
    
    現在有風來過,我坐在沈陽的夜里,
    一個酒吧飄忽得像個虛無,
    黑暗就這樣在我身上發生了
    我只能喝杯紅酒,然后說:
    親愛的,我在這兒--
    


    嗨!小孩兒,你怎么了?

    我曾經謙卑地愛著,可我的愛不在了
    只有那些時間還在
    我站在秋天的荒草上,我的嘴唇與皮膚
    比荒草還荒涼。
    所有活著的事物像我一樣
    必須舍棄喝水的感覺
    而一個小孩兒,捧著一杯飲料走近我
    她裝得像大人一樣問我:
    嗨,小孩兒,你怎么了?
    我說我想喝杯酸奶。 
    
    從身體里分離出血 從樹木里
    分離出根子。我交出我的扁桃體
    它是發炎的,嗓音里布滿流水的聲音
    使我說不出來究竟是哪里痛。
    我是否有必要準備兩個胃
    一個用來消化酸奶
    一個用來消化痛苦?
    那個孩子,她再一次問我:
    嗨,小孩兒,你怎么了?
    


    一個人在深夜

    我根本無法與深夜相比
    甚至無法與樹木相比
    他們可以用刺鼻的香味
    迷醉路人 用暴露的形體
    反復確認自己 
    
    而我是顆卑微的塵埃
    我被裹在燈光里
    裝得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 
    
    我無意中毀壞了一座圣殿
    像我離棄藝術與哲學一樣歡暢
    我觸摸到任何東西--都像河流
    它把我的積垢與絕望帶走 
    
    以為從此我就變得新鮮 學會了喝水
    以及我身體里的垃圾
    它們像糖一樣融化
    我甜蜜地在世上行走,并且仰望
    希望把我的糖分給許多人 
    
    我曾在帶傷的那人身上
    活著 在生活得太久的那人身上
    學會呼吸。我像一只打開的河蚌
    失去了自閉的能力
    


    讓我們再打回鐵吧!

    我始終不知道,鐵是件好東西
    鐵是我血液里的某種物質
    它構成了我的圓與缺,我內部的潮汐 
    
    許多年來,我一直缺鐵
    我太軟,太弱
    是什么腐蝕了我的牙齒 使我貧血
    到處都布滿了鐵銹
    直到我聞見了血,或聞見了海 
    
    整整一天,我們一直在打鐵
    我摸著我的胸口像滾燙的爐火
    而我的手比爐膛更熱
    一股潛伏的鐵水一直醒著
    等待著奔流,或一個傷口
    它流到哪兒,哪兒就變硬 結痂 
    
    親愛的,不要停下,
    我從來不怕疼。從來不怕
    在命運的鐵砧上被痛擊
    或被粉碎,只是我需要足夠的硬度
    來煅造我生命中堅硬的部分 
    
    在所有的女人里,我的含鐵量最高
    我需要被提出來,像從灰里提出火
    從啞語中提出聲音
    從累累的白骨里提出芬芳
    連死亡都充滿尊嚴 
    
    深深地呼吸吧!在這個夏天里
    連汗水都與鐵水融為一體
    從此我們將是兩個不再生銹的人
    


    愛上打鐵這門手藝

    愛上鐵這種物質
    愛上一門手藝。愛上那種氣味
    帶著一種沉迷的香氣 
    
    帶著一種迸濺的狀態,我向上燒著
    我的每個毛孔都析出了鹽
    我咸味地笑著,我把它們都錯認為珍珠
    我聽見了它們撒落在皮膚上的聲音
    簡直美到了極致! 
    
    有一種痛是迷人的。有一種痛
    是把通紅的鐵伸進水里
    等待著“哧啦”一聲撕開我的心
    等待著先痛而后快 
    
    我每天都推開“生活”這道門
    與“平庸”相撞,而我抗拒的方式
    卻是越來越少,我的鐵質也越來越少
    連骨頭里都是厭倦
    我感冒,咳嗽,腰椎里藏著骨刺
    肺里也堆積著黑洞和塵土 
    
    請把我的血肉和精神放在一起
    讓血肉歡聚 也讓精神歡聚
    我血里的沉渣全都泛起
    被精心地打造成精品
    我不知道堅硬的鐵可以這么軟
    不知道鐵可以像水一樣地流
    它流到我的嘴唇上,我就親吻
    流到我的骨縫里,我就戰栗
    而靈感像一只拿捏的手
    我被打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還是一枚繡花針
    都由不得我 
    
    今年夏天,我學會了打鐵這門手藝
    今年夏天,我以一位鐵匠自居
    面對著炭火與水
    我堅硬如鐵
    


    鐵這位老朋友

    親愛的鐵,“我火焰中的一部分
    你照亮了所有回憶的天空” 
    
    火星四濺,我應著潛伏著的火苗
    我應著風聲。一種神秘的相遇
    來會會鐵,你這位老朋友 
    
    我背著一腔的灰燼去會你
    我背著貧血,我身體里的縫隙
    還有這個世界的垃圾
    冷漠的姿勢里虛弱的水 
    
    我曾離你很近,我又離你很遠
    等到我再次找到你時
    我的青春已揮霍殆盡 
    
    用我血里微量的物質
    用我的鈣,我的鋅,我的維生素
    用我所有的一切
    讓我們趁熱打鐵。并熟知了彼此的手藝
    熟知了那種硬度 
    
    沒有隔膜。我成為自然界中最自然的部分
    成為一塊鐵 懷抱著火
    我內心里最脆弱的部分
    經過斷裂、煅打和淬火
    成為愛情里面的精華
    一個世界的良心 或者是一塊傷疤。 
    
    鐵,“我找到了愛你的秘訣
    永遠作為第一次”
    我找到了我自己的缺口
    永遠無法彌補 
    
    我的眼球太疼,淚珠像鉆石一樣
    迸裂,并一點點凝聚,結晶
    我知道你會冷卻的,像爐火遇上水
    再遇上冰。但我不會結痂
    不會腐朽,不會被銹跡遮蔽
    我沉淀下來的鐵質,會比活著還有份量。 
    
    鐵,你是我人生里最珍愛的元素
    你說過,打鐵是我們一生的事情
    我信任你像信任鐵的品質
    雖然這些話已經熄滅
    但每一秒鐘都活著
    而我是個幸存者,
    我一生的事情 就是整理那些
    新舊不一的補丁
    使我比銹跡斑駁的金屬更有尊嚴
    


    一個病人

    這個秋天,我的身上散發著道德的氣味
    它甚至比腐爛還壞
    使我必須選擇妥協 
    
    我相信我的直覺甚于理性
    而直覺總是屈從于理性的光芒
    連風都是帶病的
    我聽見了它深處的咳嗽
    唉,水與火一直在我身上糾纏 
    
    我又聾又啞,先于聲音舍棄了聲音
    先于訴說舍棄了訴說
    愛情這么小,卻是這么尖銳
    一根棉絮里藏著的針
    我觸到了它,它就一動不動 
    
    我隱在生活后面的臉
    被淚水遮著,時間是否能帶走一切?
    我卷起精美的頭發
    一盞殘破的波斯菊
    她不比一個塑料假人更鮮美
    更沒有思想,被一雙手任性地摶制-- 
    
    我有多么疼痛,發燒、寒顫、不停地戰栗
    一粒止痛片滲進了血液,
    如果它能止住痛苦 
    我寧愿成為一具空殼
    把我原有的罪都清算 
    
    又一次返回或者抵達
    只不過是把我的虛無又加厚了一層
    許多人經過我的身邊
    許多人都走了過去
    這些日子,沒有因為我的病
    而停留下來
    那些陳舊的生活,那些陳舊的人
    也沒有因為我的愛
    而改變什么
    


    擁抱一些人和事物

    我的手指放在去年的十月上,
    在火車的震顫中,我用燦爛的微笑說出悲傷
    說出火焰的不同方向
    我嗅到了紅色的氣味
    詩歌。戲劇。安東尼奧尼和電影
    沙漠。裸體。我的默片時代
    一些值得擁抱的人和事物 
    
    我從瀾滄江一直走到黑龍江
    我靠著天空,一直走到厭倦
    我忍著心痛,看見了風
    一些被遺忘的事物,比失望還深 
    
    擁抱從汗水里浮現的那個人吧!
    擁抱面帶的愧色,內心的劍
    一旦我們伸出了手
    世界就改變了模樣 
    
    我在清晨碰到了陽光,在夜里
    遇到了親人。對于這溫暖的感覺
    沒有一次擁抱是多余的
    除了這些,我都會感到疲憊
    我說起漫長的鳥鳴,趁著秋色還早
    把邪惡還給魔鬼
    把懷抱還給了嬰兒 
    
    一片葉子就是一片樹林
    一天就是一生。我這樣說著
    就回到了淋漓的七月 回到了
    真正意義上的夜色
    帶著感恩,抽出時間擁抱一下自己
    


    像水一樣倒出來

    像水一樣倒出來
    我的生活已經脫節
    心變成了蠟,在我里面熔化 
    
    我不止一次說起我殘酷的青春
    那些精致的遺骨骸,穿透溫暖
    在時光上濺起回聲-- 
    
    我把白骨都錯覺為花瓶
    它對我空洞地笑,沉悶的轉身
    而我不回答,卻永遠在追問
    我帶著一種憑吊的目光
    我說這不是生活,而是命運 
    
    有一朵玫瑰被什么碾碎,花汁四濺
    卻是香氣四溢。仿佛我少女時代迷戀的
    虛幻的氣息。它從低微處泛起
    哦,我懷著某種神秘的恐懼無人知道 
    
    從一個缺口中壯大起來
    那年我十七歲,每天走過地下室幽深的洞門
    或像幽靈一樣穿過林立的掛圖和尸體
    一種怦然的炸裂聲響起
    我身體的開口處開始痙攣、陣縮、逼向終極
    從一條縫隙
    被什么追趕著--
    直到與自己迎頭相撞
    直到深夜里,把生活再打掃一遍
    輕輕地,握一下自己的手 
    
    像大樹用來喂養蟲子
    精神用來喂養肉體
    我決計像祭品一樣獻出了
    那種身心俱空的感覺 
    來吧,我已習慣忍耐 
    
    像水一樣倒出來
    我的生活已經脫節
    心變成了蠟,在里面熔化……
    


    與亡靈相遇

    一個黑衣的女人先于我飄然而去
    一個黑衣的女人,她像個先導
    那是春天,到處彌漫著青草的氣息
    我坐在窗臺上,為什么她來到我的窗前
    又一閃而過?為什么送葬的隊伍像個寓言
    我的心里卻充滿了快慰? 
    
    像我無數次站在高處,看見蜻蜒、蝴蝶
    以及一切飛行的動物
    許多個春天,夜里浮動著虛幻的氣味
    我站在窗臺上,為什么我對毀滅
    懷著某種竊喜?原來葬禮與婚禮也沒有什么不同
    我原本恐懼的心變得干干凈凈
    


    中國麻布

    多年之后,我的內心里彌漫著草藥的氣味
    哪是黃蓮,哪是當歸,什么火候
    我依然無法分清。像我的人生
    一種混合的味道 
    
    而她的靈魂附在一些麻上
    那麻芬芳有致,哪些人在路過這里
    用麻果充饑?哪些人要死在這里
    用麻來送行? 
    
    她一直在自己織布,織一種中國麻布
    是的,她從來沒有絲綢那么細膩
    也沒有緞子那么高貴
    她的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讓我想起河水繞過我的腳踝
    那種熨貼,我的心被輕輕地撫慰 
    
    多年之后,我與母親一起做著麻布
    為著與我有關或無關的亡靈
    能夠走過麻地而不至于倒下
    


    薩滿薩滿

    命運對于我像個遺跡
    而我已身在其外,魂在其外,
    祖母,你尊一切為神
    而我尊你為神 
    
    我用白骨串起的手鐲已經生銹
    只是在夜里,它會被風吹出迷人的
    微響。一只蔥郁的手指
    一直敲到我心痛。 
    
    一些神秘的話,是誰借你的嘴說出
    是誰?在左右著我的縫隙
    讓神從我的骨縫穿過
    也讓鬼魂穿過
    碰到神,我很意會
    遇到鬼魂,我就隨之飛行 
    
    沒有什么不能抵達,沒有什么
    不能飛翔。這堆石頭清白
    像我熱愛的塵埃
    把一些活著的人埋下
    把愛情埋下,對此我從容面對。 
    
    我的眼神像個陰影隨你飄移
    你神秘的來臨更像一些嘆息
    我學會了在水上行走
    在黑夜綻放,通過草木
    與神通靈。這景象是一個時代的精華
    一種氣質的閃現
    我由此而沾滿了萬物的氣息
    雨水的氣息。我漂浮在呼吸之上
    也沉醉在物質之中。 
    
    而生活這個遺址
    僅供后來者來憑吊。
    


    在路上

    這場紛飛的秋天并不太美
    一個下午,我被風漫卷
    仿佛走過了一生。 
    
    向著不確定的方向,流云四散
    這一片空地已經黯淡
    我期待過什么或者能夠期待什么? 
    
    被冷漠的老人蹲在墻角
    一只只丑陋的烏鴉
    卻透出蒼桑的美,堅忍又荒涼 
    
    他是那么的襤褸,一種冷的色調
    不能更改,他善意的眼神
    被理解成破敗的羽毛
    一種隔閡,流感一樣地傳染 
    
    我染上了不可救藥的痛苦
    我扶著墻壁,胃在絞痛
    我吞進與吐出的都止不住疼痛
    一些花瓣落下,源自腐朽的習性
    一把割裂的刀橫著
    我還愛著,并且想活下去 
    
    是什么在傷害著我的品質
    傷害著我的生命?
    有一首歌從深夜飄來
    疲憊,絕望,一種災禍的美 
    
    我渴望著在路上,我的奇跡
    總是在細節中爆出花朵
    一針見血的刺痛,模糊的前景
    枝枝蔓蔓地橫陳著
    為我所走過的路準備了充分的
    理由,和敬意
    


    垃圾與糖

    這沒有什么奇怪
    就像牛吃進了草
    而擠出了奶一樣 
    
    我嘗過被踐踏的滋味
    它需要慢慢地品味
    當它苦澀、堅硬,帶著一種靡爛的
    風尚,我吃進了這個世界的垃圾 
    
    我不停地嘔吐,我的胃
    被翻出那一截惡心
    我連膽汁都是黑的,它被熏染
    翻江倒海的悲痛 
    
    我消化了的痛苦,總像病菌一樣蔓延
    危及我健康的情感
    我的心臟、血管、我的思想
    使我飛著,春天的鳥兒一樣飛著
    如果我找不到與病毒一樣的抗體
    那么我就要腐爛 
    
    多么殘忍啊!我要反復地咀嚼
    直到嚼出營養
    嚼出美感、甜和小小的
    五味俱全的生活來
    直到通過我的酶,通過我的愛情
    把它們分解:這一堆是痛苦,我要
    這一堆是歡樂,我還要
    我邁過自尊這道門檻
    我便比那些累累的罪惡更有人性 
    
    我愿意相信每個孩子伸出手
    都能得到糖,我相信
    我的手不比那些孩子的手更有尊嚴
    這沒有什么奇怪
    就像牛吃進了草
    而擠出了奶一樣
    


    黑夜涂鴉

    秋天里總有一些敵意的羽毛
    總有一些被憐憫的事物
    它們內斂的姿態帶著某種傷害 
    
    從溫暖、光明、未來這些詞語中分離出去
    從回避中迎頭相撞 從垃圾中
    最丑陋的部分被撕開有我的一份 
    
    一滴鳥糞在行走,它穿過茂密的人群
    穿過命運中的劫藪
    注定要擊中我們的要害 
    
    一些冷漠的眼睛透著堅冰
    骨頭里的寒意,是由它的顏色說出
    由它的姿勢說出火焰 
    
    對于弱小的事物,我們的雙腳只懂得踐踏
    而我們最終都要從強大回到軟弱
    回到我們的痛處,然后等待腐朽 
    
    秋天里我們的嘴唇被信手涂鴉
    一種本色的黑。與夜色、與靈魂
    是一樣的色調,我們因此而看見了光 
    
    看見了塵埃,讓我們抵觸的崇高
    正在飄然落下,烏鴉也在落下
    每一棵樹、以及卑微因此而站了起來
    


    精神漫游

    總有一天,我們會被什么毀壞
    這并不比活著殘忍,不比愛殘忍。
    我們的眼睛有一些生活的銹跡
    順著回憶在變紅、封閉,無法打開。 
    
    有一處傷疤,天一陰,它就疼
    一種精神的納粹,排斥著風
    被什么永久地隔膜,
    最終我們將從正常回歸異端
    被扭曲的心,終將被精神病所撫慰 
    
    這是我理想中最精華的部分
    一個國度,絕對的自由與絕對的孤獨
    一種亢奮與萎靡的風尚
    陰影一樣隨我左右 
    
    自戀是一朵異己的奇葩
    歷史的片段,就是一把刀不聲不響地
    從暗處抽出,它斬斷我們的戀情不著痕跡
    


    春天的撫慰

    這是春天的五月,通往墓地的河邊
    毛茸茸的春草在我們的嘴唇上
    帶來連綿不斷的雨水
    鳥鳴乘著水聲前行 
    
    一團黑色的云翳從天邊涌來
    類似某種開場,卷起黑色的迷霧
    一種盛典的開始就到達了終點
    因為一去不返,他們比生還要隆重
    與莊嚴。因為不在場
    我們誰也無法領略那種美妙
    所以我們只能親吻。 
    
    最終我們活著的部分要被別人帶走
    我們感受到了聲音、體溫和嘴唇
    我們活著,而死亡這個神透過冰涼
    在我們睡眠的背面醒著 
    
    我們都沒有把淫雨理解成陰霾
    因為我們感到了一種撫慰
    在春天里,我們被什么蠱惑著
    一陣快意的茫然 
    
    這里,在一片漆黑的家園里
    玫瑰與火鳥在一起顫抖不已
    在這里呵,當死亡的氣息彌漫起來時
    仿佛我們擁抱著宿命
    我們相愛,在悲劇的紅色里
    血脈快樂地流著,我們的眼睛
    因這水滴、花朵還有孤獨的頌詞
    在一片火焰與禱告聲中
    春天又多了一層深意......
    


    雪在時光里消逝

    面對一些日子,我說不出什么
    好像面對一些補丁
    總是用那些針腳逼視我
    我被一針一線穿連的,正是最虛弱的
    部分,全是心痛的東西 
    
    一片雪花在一個陰影里飛著
    一團鳥在雪里彌漫
    隔著一座廢墟,隔著盲點
    那飛翔的內部壓著石頭
    比石頭更沉重的東西我已見過 
    
    雪的流逝--我感到了你的形狀
    你消逝的聲音,一個沉默太久的人
    失去了回答。只有用黑暗養育心靈
    用心靈來不斷地轉換風向 
    
    誰的自救是徒勞的?誰在把我引向
    虛無?一些亡靈在針尖上跳舞
    一些舞姿在自瀆中解救
    我意會了那些深度,我便淚流不止 
    
    白雪怎樣消逝?冬日。寒冷。燃燒。
    遠的和近的流雪
    在我僵硬的嘴唇上凝神
    誰的生命被這么詆毀?誰的愛情
    透出白骨的消瘦? 
    
    一小時的落雪,是否可以覆蓋一生?
    我的眼里穿梭著冰凌
    它們比游魚更讓我心動
    而今我已經是個比冰雪更虛妄的人
    那些刻骨的愛,已足夠使我幸福
    


    我熱愛的朋友

    如果一個春天提前到來
    一朵花露出她的白骨
    貧窮的風聲也有了福氣
    在我的嘴唇還沒有麻木之前
    說出我冰雪的愛 
    
    穿越人與人的縫隙,需要多大的
    勇氣?一條河流閃著微茫的光
    我纏繞在手指上的凍傷
    紅紅的,一顆心的堅忍是這樣的微弱
    誰的斷裂比冰層徹底?
    誰的脆弱來得這么快?一只冷血的獸
    使它損毀的部分更加有力 
    
    哈爾濱,我熱愛的那些朋友
    還有我們共同熱愛的酒
    都在零度以下。讓冰與血熱烈相溶
    讓冷開花,一種蝕骨的美啊!
    在冬天隱秘的一半里,天鵝和血
    就是我的另一半。誰在把它們輕輕抹掉
    讓疾病從此走遍我的周身? 
    
    我血液里還有多少細胞是紅的?
    我已經抵抗不了一個冬夜
    抵抗不了愛。我點燃最后一支香煙
    指尖發出焦糊的尖叫
    而我要把它吸完,我說。 
    
    大雪飄落,讓我把往日又重過一遍
    隔著一個秋天的腐爛
    我獨自在血中漫步,哈爾濱!
    我走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沒改變
    我走了一生好像還在原地
    而我找到你,就像找到了故鄉
    你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地點
    一種邊界,而是我精神上的依據
    一道熾烈的煙痕,我氣質里的優雅
    


    冬天到哈爾濱來看雪

    最初我聽見白銀唱片 在雪天旋轉
    這銀質的歌唱
    只能來自那片天空,雪的反光 
    
    是誰支取了我的健康,讓我一直病著
    誰憑借著疼痛點起燈盞
    我灰心的裙帶誰還會寬解
    讓我長袖舒展,渡過這個冬天? 
    
    一個人的哈爾濱,不含一絲塵跡
    這么干凈的時刻我從未有過
    一個人的傷心,飽含著血液的氣息
    只有在凜冽中我才能感到溫度
    感到愛,卻用冰雪為自己取暖 
    
    是什么蒙蔽了我體內的顫栗?
    我站在低處,一種彌漫的美
    在我的痛處泛起,與你的相遇
    隔著多少沉默與應答?
    從道里到道外,又隔著多少時光? 
    
    哭泣吧!沒有什么比雪更低
    更憔悴的回憶在雪里閃光
    我愿意被刺傷,我體內的蝴蝶
    因這場冰雪而有了格外的意義
    


    日落大道

    從行將消失的時光中轉身,從黃金中
    提純。從生活結束的地方
    開始活著,并默默地看著日落大道 
    
    可以依傍的東西越來越少。虛無的風啊
    從我的身體里浪費
    浪子一樣抽身而去
    而我的善良,正無邊地損毀著我 
    
    一個失語的人,還用什么說話?
    我已習慣隱痛,并不急于表達
    我只是要把這段時間看到發白。 
    
    以及一些堅硬的事物
    它們用黃金裝飾痛苦
    用某種根須來粉飾藝術
    用我從未了解的愛,來消解我的命運 
    
    我從容地走過,在腳步的鼓點里
    燃起最微弱的火。無論聲音怎樣低下
    我都會看到比我更低的生存
    


    意外之美

    一些事物讓我躲閃不及,一些美
    在我之前就已經存在
    在我之前的美,隔著嘴唇將我損害 
    
    香氣一樣地襲來,確認一種深度
    窒息在水里的魚
    我游蕩,我下沉,我掙扎! 
    
    我揚起我的下巴,揚起這陣風
    微觀的和宏觀的雨在下
    織成我的黑夜,使溫暖找到了依據 
    
    像一些蜜蜂的復眼將我擊中
    不可救藥的碎裂,出乎我有限的想象
    有限的時間,僵硬的皮膚上奔走著閃電 
    
    我愛上了“意外”這個詞
    我聞到了它的氣味兒,它的顏色
    甚至觸到了它的質地
    我便知道了這場生活的成色 
    
    很久以來,我假裝對生命別有洞察
    假裝對世界有所預見
    假裝思想,對拙劣的病毒有了免疫力 
    
    并不能說穿!用熟知的氣息講述
    一頁紙里的火,一瓣玫瑰的污穢
    一句謊言的純度,你們都腐爛吧! 
    
    而我還在等待,直到我愛上體內的毒素
    愛上這腐朽,直到
    一場意想不到的雨,再次將我淋濕
    


    杜撰桃花

    ......再把桃花復述一遍。再把污跡
    從金箔的三月抹去
    把腥氣消解,讓我再杜撰一個春天
    讓春天被情欲詆毀。 
    
    桃花,這是個花團錦簇的年代
    所有的愛都被買通,并流行于世
    哦這朵玫瑰,它高貴的背后藏著險惡
    那風行的香氣帶一絲虛假 
    
    我們在詞語中抵達。從冷漠的中心
    燃起火,燃起低層的虛妄
    我們又在詞語中返回,把自尊
    再加厚一層。讓微暗的花瓣落下吧! 
    
    我們仰望得太久,眼睛微微發酸
    裝作對低處的愿望視而不見
    裝作清高,不斷地向惟美靠近
    可散落在表面的生活最終怎么收拾? 
    
    用桃花來閃現。風吹來一陣死寂
    一些水潑出來是否還能收回?
    一些花開過。一個人起身上路
    卻聽憑腳步把思想慢慢消費 
    
    香氣與血構成了桃花的涼氣
    我們情欲的涼氣,蜷伏在一個出處
    一場雪正漫過我們的牙齒
    找不到與之匹配的笑意 
    
    回到我們原始的美德里
    回到桃花的紅色里,回到
    隱痛與劇痛之間。沒有什么邪惡,
    比這杜撰的血腥更有力! 
    
    一閃即逝啊!那只狐貍的尾巴
    正在桃花的隱秘處躲閃
    我們像活著那樣坦蕩,懷著善意
    對欲望有了更深的理解與尊重
    


    與云相親

    不必計較我怎樣出場,以什么形狀
    耳朵一直在落差中轟鳴
    我深陷云海,像黑夜一樣下沉。 
    
    有太多的云朵來不及收藏命運
    那里面是否有我童年的聲音 在飛散
    一些安身于草木的石頭
    喊出它時,心已破碎 
    
    我希望落到最低,獲得平靜的心跳
    是什么把我分離得太遠?
    我不忍說出隱在我心底的寓言
    像所有的秘密都失去了風一樣 
    
    一片云,它是多么虛無!它曾與我隔著
    多少樹木與陰影?有什么被它裹走
    使我對故鄉有一種可有可無的隨意
    連溫暖都找到了依據
    有一種感恩一點都沒有散落 
    
    在云南,我觸摸到了云,并與之肌膚相親
    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身體有了具體的哀怨
    使我默認了,我是她自由的姐妹或女兒 
    
    我無法叫自己停下來,看一看
    內心里被蛻化的部分。因為我童年的
    夢想還在里頭,我早已失去了飛翔的鑰匙
    


    與林對峙

    這樣的路我從未走過。
    那么多的動物屏住呼吸,用復眼看我
    心頭滑過一條冰涼的小蛇
    我摸黑來到森林里,連石頭都保持警覺
    大地的呼吸就貼著我的耳朵 
    
    我只是一個過客,或者是一個侵襲者
    與那些樹木有著太多的隔閡
    黑暗恐嚇著我,一個習慣于沒有阻礙的人
    為什么連綠色也充滿著壓迫? 
    
    不敢涉及那里的一草一木。野生的一切,
    這是它們的!而我來自堅硬的土地
    它們是神圣的!而我帶來了太多的灰塵
    我連歌唱都那么失真
    連愛都成了損害
    只有蝴蝶是自然的,仿佛真的
    沒有發現我沒有翅膀 
    
    一個人的命運就像一陣風
    只有喝杯茶的時間
    一枚茶葉沉下去
    而我走了一生什么都沒有超越 
    
    面對云南,我的恐懼與敬畏同樣高
    從雪線開始下降,一直到燦爛的茶花
    我只能保持著石頭一樣的沉默
    


    水的蔓延

    我摸著心臟,睜開眼睛
    奔騰的高原,紅的土、巖石與水
    大海之母!你雄渾的落差 
    
    我的嘴唇潮濕,皮膚滲出了水意
    一位傣族姑娘赤身站在路旁
    沐浴。她的腰身游魚一樣閃爍
    她的長發落下。而石頭就站在她的身旁
    一塊一塊的傷疤
    比良心還在不安
    只有陽光撫摸著她的肩頭
    她知道還有一陣雨就跟在后面 
    
    而我不能蛻去污濁的衣物
    與她站在一起,用我的身體與水交換
    與自然交換。因為我已滿身的銹跡
    我等待了太久,還是不能超出我們的想象
    直到許多人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直到許多蝴蝶從她身邊飛了過去 
    
    如果跟著水回到家
    回到童年的那座荒山吧,面對蒙古
    那場無邊無際的沙暴與喪失
    一陣一陣的恥辱。干枯的蟬鳴敗壞了我的心緒
    我還有什么能夠舒展?哪怕一個念頭。 
    
    對于硫磺這種元素我知之甚少
    就像對我的生命。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溫度被消解。我越來越不天然
    水就這樣從我眼里流過了
    她們的身體沒有刺傷我的眼睛
    卻刺傷了我的靈魂 
    
    有誰拍一下我的額頭,我就跟著他走
    而且光著腳,披散著發辮......
    


    桃花為什么這樣紅?

    桃花為什么好?顏色、氣味及形狀 
    這個話題多么詭秘! 
    我放低姿勢,是因為骨頭變軟 
    所有的細胞都在松動 
    深處的水分泛起濕氣 
    我掙扎著說,桃花是多么危險啊! 
    
    這個下午,好像沒有一絲風 
    而我卻在風中飄搖。我身上的汗珠 
    花瓣一樣滑落。它經過我的皮膚 
    我就被染成了紅色 
    紅色是我的宿命,多么迷人哪! 
    
    忍受是這么好,就像在飛翔中忍受恐懼 
    在愛情中忍受暴力 
    在快感中忍受絕望 
    我盡可能舒展,臉上飛馬的閃電 
    如此放縱的穿過。沒有什么 
    能成為自己的阻礙,除非想象力低下 
    桃花成為精神的奴隸 
    
    愛我吧,再愛我吧!我會變得紅些 
    再紅一些!我用桃花擦洗自己 
    再把花汁喝下。為此我的眼里有鳥兒的倒影 
    嗓音里埋著流水的音質 
    當我與風交換了花粉 
    我決定放棄自救與被救 
    
    沒有什么比桃花更民間,更通俗 
    更有力!我要脫掉知識的外衣 
    拒絕高雅,我懷著不安與騷動 
    比桃花更大膽,更放肆,更自由……
    


    親愛的,有話跟鐵說吧!

    在與鐵的對話中,我們顯得過于生澀 
    摸著石頭卻過不了河 
    因為我們需要省略的過程太多 
    
    你看火焰這么高,而比火焰更高的 
    是今年夏天的溫度。我們直奔主題 
    躲過那些枝枝蔓蔓的細節 
    躲過那一場雨。如果我們繞過去 
    經過背景的鋪陳,那么鐵就涼了 
    來吧,親愛的,我有好熔爐 
    有什么話,就跟鐵說吧! 
    
    一些鐵器原本都已經生銹 
    一些火,變得奄奄一息 
    有誰還能從這銹跡里抽出鋒芒 
    從這灰燼里抽出刀? 
    讓我們彼此致命地痛擊吧! 
    讓灰塵散落,肉體露出它的本色 
    讓心靈破碎,所有深刻的思想不再發聲 
    當鐵錘在我頭頂呼嘯,骨骼顫抖 
    我以鐵的身份與你相遇,與火相遇 
    類似一場徹底的狂歡,只是我們沒戴面具 
    鐵從來不需要面具 
    而你用手藝說話,用鐵質說話 
    我終于觸摸到了那堅硬的部分 
    我們為什么不抱著鐵放聲大哭?
    


    一場發燒

    也許是用力過猛,也許這一場鐵打到昏迷 
    我終于病倒。仿佛那場火還走在我身上 
    那一場淋漓,要逼出我身體里的虛妄 
    要我交出我的桃花,此刻她是發炎的 
    
    我手腳疲軟,再也拿不起一根繡花針 
    更不用說鐵。我雙眼迷離 
    一陣一陣桃花的暈眩 
    我整夜咳嗽,仿佛要吐出我的積垢 
    我前胸與后背都是空虛 
    渴望一雙持鐵的手,那鐵質的溫情 
    
    誰在命定的疾病里與我相遇? 
    誰在火里掙扎?誰在約定誰在背叛? 
    誰在我的筋骨里抽掉份量? 
    誰內心里暗藏砂器? 
    誰在縱容誰在解救誰在自毀? 
    誰在虛無里出逃誰在返回? 
    把我的礦物質再沉積一些吧! 
    我把其中的核心剖開,露出里面的雪崩 
    
    這一場發燒,就像一直在打鐵 
    直打到骨肉酥軟。我愿意在用盡自己后 
    選擇弱者的道路 
    愿意這個患有炎癥的軀體 
    通過高燒、消炎、痛苦 
    而排出精神的毒素,排出雜質 
    使我變得更干凈、更愛、更自如……
    


    陌生人之戀

    陌生人,我只愛你,愛你冷漠的眼神 
    愛你的拒絕。我和你,隔著不僅是兩棵樹的距離 
    肉體的距離。還有左邊的盆花,右邊的水壺 
    
    陌生人,此刻我只愛你。愛你臉上的疤痕 
    好像找到了世界的出口。據說臺風就要來襲 
    風力十二級,我從未如此地渴望過暴力 
    霸權。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快感 
    魚和水分居。我與世界分居 
    
    今晚我們談到了需要,就像談到食物和水 
    香氣彌漫起來……陌生人,而我與你彼此無關 
    與天氣、道德、世界無關。我只信任我的觸覺 
    像從巴黎的鱗爪中分辯出手 
    
    是黃昏使我患病,天色一晚 
    我就急于表白。暴露自己的虛弱 
    用越來越悲觀的口吻說起 
    第一次死于瘋狂,第二次死于憂郁 
    第三次死于懷疑 
    
    陌生人,我愛你的緊閉,你撫摸的深度 
    我從來不曾到達。我們失掉身份 
    便打開了所有的穴位 
    只剩下水分發聲。愛情退到了后面 
    那些陌生的事物,學會了觀望 
    閃爍。并用自身的韻律歌唱
    


    一天,又一天

    我終于學會了敘述。從第一天開始 
    學會一日三餐。我的手沉于水 
    沉于細瓷的盤子。久久不動 
    
    對于日常,抒情顯得多余 
    風在克制地吹著,和昨天保持一樣 
    米飯熟了,它與我隔著一段荒涼 
    
    對于又一天的表述,是不斷地觸摸到物質 
    在凝神的時候 ,米飯變成了白色 
    水變得更清,而湯已經煲透 
    
    原來我閃到一旁。那一動不動的事物 
    像從前一樣明亮。我對生活的接受就是取消 
    我一直懷有的陰郁之心
    


    請等一下

    一個口渴的流浪人,討要一碗水 
    一個婦人給出的水里浮滿草葉 
    他要喝下水,必得吹散它 
    解渴就是要不斷地消解自己 
    對多余部分的奢求 
    
    詛咒一個人的善意是無效的 
    水自是清白。一個返程者 
    并未走在來時的路上 
    他不知道更幽深的一面 
    否則他會更沮喪。 
    
    用螳臂擋一下飛速的車輪 
    用草葉遮一下眩目的春天 
    需要吹散一點浮塵,請等一下。
    


    戲劇之幕

    幕布還未拉開,我還沒有準備好。 
    我折磨著自己的幻影,并以妄想相威脅 
    喂,那個劇中人,你好嗎? 
    
    你在我之前毀滅了我的蹤跡, 
    我現在以幽靈的方式出現—— 
    我們只在臺詞里相遇 
    卻隔著現實這個帷幕 
    
    我知道你離我不遠,鑼鼓響處 
    我已心碎。你跟在我的后面一起到達 
    我只掌管你的內心 
    而你,可是放肆地窺視一切。 
    
    2005-11-09
    


    對一個夢境的重述

    時間:某個深夜或不確定 
    地點:任何一個場景或不確定 
    人物:我與另一個我,或不確定 
    一切都沒有重述的可能。 
    在我還沒有喪失杜撰的能力之前 
    我與夢中人的身份說話、交談 
    仿佛我自己并不存在。 
    
    作為這世上的陌生人,我面目模糊 
    甚至不見其人。我被迫回到身體的反面 
    好像一個避世者 
    熱衷于修補一條船的漏洞 
    
    一大片沙灘聚集起來 
    一只猛獸在狂奔。懸崖與洞穴 
    使用復制者與之呼應 
    偷獵者不在場,只有弱者在呻吟 
    在迷失與錯落之間 
    薄荷叢模糊起來,水塘混沌 
    連道路都抱有敵意 
    我不出所料地消失于這個世界。 
    
    時間與猛禽之眼。這夢幻者的雙親 
    我愛你們。我試圖把目光移開 
    用懷疑的神色呈現清晨 
    
    2005-11-10
    


    像魚那樣親吻

    這個下午,我額頭沉靜, 
    像魚一樣沉迷于水。 
    沉進這開闊的江河 
    
    我的腹部長滿了花紋,滿腹魚籽 
    我只單純地游動 
    穿過一些危險的時刻,凝神不動。 
    
    像魚那樣親吻,優雅而濕潤 
    然后與整個世界疏離 
    那永恒不變的一段空白 
    
    一個隱居者,身在水中 
    被遮蔽的一個缺口 
    不分過去與未來,漸漸地被辨認出來 
    
     2005-11-14
    


    一個精神科醫生的瘋狂之戀

    愛一個狂人,自己先要失去理智 
    就像使用違禁的藥物與愛情 
    療傷或自救。使用奔逸的思維與秩序
     
    一個治療的人,容易染上流毒 
    被治療成精神病。他習慣用自己的矛 
    來攻擊自己的盾。來,嘗試一下吧! 
    
    那短兵相接的瞬間,他用自瀆的方式 
    愛一些擯棄的東西,愛他內心里的分裂 
    卵狀的葉子在雨意中堅硬地閃亮 
    
    他快意地叉開雙腿—— 
    那種痛快淋漓的聲音 
    是從疾病中散發出來的謎 
     
    愛是一件容器。越來越滿 
    誰都看不到他的污穢 
    被風一吹,迅速地溢出、爆裂。 
    
    就像他最后會毀于這病 
    他無法說自己能或不能 
    輕啊,真輕…… 
    
    2005-11-15
    


    妄想錄

    我鮮紅的咽喉沉于一粒藥片 
    白色的,你暴露了我的病灶 
    我忙于隱蔽的時候,葵花已經瘋狂 
    這世上有許多選擇,但真理只有一個。 
    我只需要射門。 
    
    讓病與病相愛,就像兩個寒冷的人 
    互相取暖一樣。狂奔、墜落、消毒、感染 
    讓病情互相滲透吧,我不逃避 
    最好我也有病。 
    
    主流的世界是可恥的。我頭上沾滿草屑 
    忍受著厭惡。少數的可能更優異。 
    我剪下一朵包蕾,溢出的卻是羊水 
    我驚異于我的手法。 
    
    想用藥片來治療是一種妄想。 
    我有我的方式。一枚扇貝忽然張開 
    亮出她的血肉。一個英雄的時代 
    像一個弱者的口氣。 
    
    一個狹長的走廊,一些瘋狂而老練的手指 
    從我的臉頰一直抹到胸口 
    不需要水,我只喝自己的奶 
    終有一天世界病重。 
    
    
     2005-11-18
    


    世上是否還有第三種性別

    小劇場,七點一刻。 
    一間窄小的臥室,夏末秋初的一個雨夜。 
    一場戲劇開始上演。 
    
    這是兩個男人與一個魔鬼的故事 
    他們面孔模糊,沒有年齡界限 
    男人的女友隱在角落里,伺機出場 
    或者女友就是魔鬼,就是欲望之化身 
    雨聲稀稀瀝瀝…… 
    
    報時:北京時間二十點整。 
    
    一個健壯的畫家與一個孩兒氣的演員 
    他們中間隔著多少放蕩不羈的美? 
    魔鬼那細長的爪子不停地從面部抹到胸前 
    它的兩個木偶被無端地糾纏交錯 
    畫家被煙頭灼痛,失魂落魄又滿懷快意。 
    探索彼此的靈魂要先從身體入手 
    魔鬼已經吸附在他們的中間 
    兩尾魚要穿過性別的荊棘 
    一個黑夜里,兩個人無限的可能性 
    一場戲劇里,兩個性別的未亡人 
    
    報時:北京時間二十一點整。 
    
    一段冷場。 
    靠著酒精,他們一點點地靠近 
    面包里夾著果醬。水龍頭的嘀水聲像隱約在哭 
    他們堅持向人類索要性別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在這微弱的對峙與憐憫中 
    他們的抵抗有多少矛盾與沖突? 
    魔鬼傳來低靡的呻吟 
    煙在自燃,突然一片漆黑。 
    到了經常停電的時候了,畫家說。 
    窗外的雨聲更像抽泣 
    訴說身世與遭遇正合時宜 
    有時男人的脆弱未經淬火 
    稀哩嘩啦的雨聲,尖銳的水壺哨鳴音 
    燈光大亮,他們驚慌失措地看見了那個魔鬼…… 
    
    報時:北京時間二十二點整。 
    
    兩人一時打住,氣氛變得不安起來。 
    跳支舞吧!演員像羽毛一樣飄蕩起來 
    在音樂的恩怨情仇里 
    他們更像一個前世的約定 
    腳步的叢林伸向大海 
    欲望的碎片整合起來 
    被魔鬼說出:在這個慰籍多于罪孽的夜晚 
    他們找到了性別中自己的屬性 
    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 
    你的手指青蔥一樣美; 
    (演員停頓了一下) 
    你的頭發雨絲一樣香; 
    (演員迷醉地閉上眼睛) 
    你的嘴唇花朵一樣性感; 
    (演員開始顫抖起來) 
    你的身體太柔軟了,就像…… 
    
    報時:北京時間二十三點整。 
    
    急速地分開,停頓。 
    積木坍塌的聲音不可收拾。 
    魔鬼劇烈地攪動兩個木偶 
    倒伏。催眠術。控制權。 
    雨的停止像一個契機 
    手是一道暗器 
    直刺靈魂里的幽暗 
    魔鬼在狂舞,要越過那些散落的積木 
    必需要越過他們的身體 
    畫家:雨已經停了? 
    演員:是的,停了。 
    畫家:月亮……出來了嗎? 
    演員:也許吧…… 
    畫家:會不會……是滿月? 
    演員:會的,是圓圓的…滿月。 
    
    報時:北京時間零點整。 
    
    雙音吉它《月光》靜靜傳來。 
    光漸漸轉暗。如此良久, 
    幕落—— 
    
    2005-12-27
    


    阿斯匹林

    一粒藥就是一種節律。我的適應癥 
    早已經顯露出生機。我不緊不慢 
    正好與之匹配,阿斯匹林 
    
    一些被認識的事物需要重新認識 
    還有更多的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我夜半出沒,人面桃花 
    
    吃藥是一種慰籍。一種暗示 
    對于疾病,人類日益不安 
    而我已與之結婚,漸成一體 
    
    一些貫穿的年代,被省略了下來 
    在一粒藥片里安身立命 
    我舍棄思想和書,不想發言 
    
    與阿斯匹林相遇的夜晚 
    溫度一直在上升。而我在下沉 
    沉到世界的底層,獨自偷歡。 
    
    2006-1-6
    


    水果和青菜

    對于清淡的事物,我有了濃重的愛好 
    比如水果和青菜, 
    我偏愛陽面,顏色是這么好。 
    它們是我的兩個角色,兩種處境 
    簡單、明亮又生動。 
    我走了這么久,就是為了學會停頓 
    
    你好蘋果,你好哈密瓜,你好菠菜 
    我不喜歡抑郁的芹菜,我怕其中的那一段空虛 
    遇見歡宴我就繞行 
    而我卻繞不過那茫茫的瓜果與親情 
    我停下來,世界繼續格式化 
    
    強調口感與營養。我比較挑剔 
    一杯茶里一個人 
    淡淡而過。一心為自己掌勺 
    一道湯熟了,味道全在湯里 
    再堅持十年,我就成了水果和青菜的親人 
    
    2006-1-7
    


    懷疑癥

    我天生有一種具有毀滅感的聲音 
    尤其在夜里,它與風聲有關。 
    此時的風月已不是唐宋 
    趁著桃花有意,我只有影子成真 
    一步殺一個人—— 
    好身手啊!一聲清唱梨花帶雨 
    我的邪,我的惡,原是無敵的! 
    流水只為自己鼓掌 
    身懷絕技,敵手遍地 
    
    2006-1-14
    


    處境之一

    蒼天在上,廢品在下 
    我的面孔幾乎可以亂真 
    無辜的收買者。我壓住欲飛的衣角 
    看婚姻這只新瓶子 
    原來裝著舊愛,而新歡在外 
    中間隔著刺了青的土匪和皇妃 
    梅花三兩枝,仿佛吐血 
    我只能抬頭看云,低頭吃飯 
    
    2006-1-15
    


    梁祝

    從“琴”開始:心在高山,韻在流水 
    ——跋山涉水的來世 
    無名無姓的知者,有血有肉 
    才子佳人了無生機 
    
    現在該到“棋”了。黑白之間的博客 
    天天殺出黑馬 
    咿咿呀呀的唱詞被殺人越貨 
    牡丹一開口就注定了死期 
    
    然后輪到“書”。我知道你偏愛隸書或行楷 
    你抽不出狂草的劍 
    雖然十八里的長亭滿是比喻 
    這精彩的一筆,原是出自美人手。 
    
    我最后想說“畫”。畫即是不能實現的 
    愛情。是夢。是逼迫的蝴蝶。 
    而你是活的。我只愛自由的風 
    勝過今生的笑容…… 
    
    2006-1-16
    


    失眠

    不如讓我回到一間房子,一間
    自己的房子。不如讓我躲開顏色與形狀
    不知道自己是誰
    
    窗外,多少血紅的足窩在互相盯咬
    多少牛奶的潔白被染上菌類
    多少帶淚的低喊與呻吟
    一回回,我在四壁上尋找尋找
    我在圍困中抵住流血的額角
    星光一樣 擺滿夜夜的去路與歸途
    擺滿荊棘以及揩不干血跡的梅花
    
    這是濃烈的夜雨的氣氛,夜雨的濕味
    或是噼叭燃著的雪的氣味
    像某種彌漫,沿著我血管的方向
    瘋狂地敲打著我的神經末梢
    醒著 醒著,總是醒著
    
    總有一種聲音,是被我們稱作鬼魂的聲音
    模仿某個女人的腳步飄來
    使我確信一種無根無須的狀態,一種
    我的世外與心外
    滴答的鐘聲已經荒寂
    
    鐘聲一直把我的心走空
    一秒一秒,它走去的樣子帶著某種竊喜
    它的經意與不經意
    我被無形無狀地掏空,掏空
    
    多年之后,我知道了原來那個模仿鬼魂的女人
    便是我 一具空殼的聲音
    一具行尸的聲音
    


    底蘊

    總有一種叫聲,低低地叫著我的名字
    總有一種引誘露出鮮紅的果子
    我背負著某種純粹的天空
    我走過去,河水里的魚掙扎著浮出水面
    
    不要猶豫,鳥兒們重復著人類的語言
    我感激地仰望著它們,像某種理想
    最殘忍的是蝴蝶們是某朵花的精靈
    卻吸吮了有毒的芳香
    
    有一些身體在橫生,蛻化到蛇的紋軀
    每日在大地上想念著翅膀
    它陰冷的紅信子帶一般浪漫的激情
    我吸吮過!嘴角像一枝火焰
    毒汁涂抹了我的微笑
    一邊親吻,一邊死亡
    
    我的血液早已失卻了濃度
    一根蒼白的食指 緊緊地按在
    我最起伏的部分
    一顆不可救藥的果子,向腐爛墜落
    
    一張無暇的面孔,一如微露的謎底
    將愛物攥在手心又被寒氣抽掉
    有誰會在意?為什么要在海的縫隙間填進石子
    為什么要讓藤蔓糾纏 糾纏
    一直糾纏到鮮血淋漓......
    
    這最有氣質的漫步 落雪一樣
    讓我揪心 揪心 不停地垂首
    嘆息。春天的雨氣一樣彌漫
    在我的街頭,刺玫花已開得如同血海
    我因一次臆想的衰落而血流不止
    因一次傷害,清茶一樣在滾燙的水中
    展露出最清香的底蘊
    
    是滯留在杯底的茶垢 是梗在喉頭的魚刺
    是一些接近痛苦的根源 接近太平洋的海水
    接近一顆蛀牙的疼痛
    從春天到春天,我不停地流淌
    
    這是從我的左手到右手的問題
    它們互相垂問,它們相對,相背,得不到回答
    刺玫花仍然把刺亮在陽光之下
    刺玫花的香仍然染醉那些手指
    除了悄然安慰,我還能得到什么回聲?
    


    酒里柔腸

    拾起一枚枯瘦的葉子,拾起
    一個早晨。燕子還在翩飛呵
    失望在我們的舌尖上 舌根下
    已經變成了一眼固有的泉水
    
    斷翅。山崗明月。流水。西風
    我不斷地聯想到這樣的詞匯
    這樣的飛翔,隱匿在無聲的哭泣中
    無聲的群山滾滾而去
    
    溫柔之鄉。這夢想代表勇士的柔腸
    甜美的愛 星光 前衛的狀態
    這美越過昆侖,在漫漫月色下
    
    是否有一種痛惜 沿著牽牛花的根系
    慢慢地觸我 慢慢地流出血來
    一泓清流來自遙遠的孤獨
    卻帶走了一個世界的污濁
    使我在月里看你,與在水里看你
    都像一滴清淚
    
    在酒色與月色里,在蒼茫與遼闊里
    在生里與死里
    我只能在荊棘的荒原里奔走
    我只能一路紅踝 一路悲歌
    體會一種琴聲 也許有人會得到謠琴鳳尾
    得到琴韻里的涼意
    月亮里的涼意 高山流水的涼意
    
    江山微涼啊!大地寒涼
    一頭哭泣的駱駝與沙丘一起移動
    黃沙從來都是真實的存在
    真實的幻景,從眼睛到心房
    我們逃不出一種湮埋
    逃不出層層的孤獨 迷月早已被埋于沙下
    
    吸吮這滴淚水,這破碎的苦澀的淚水
    讓我靜靜地感受消亡
    讓我靜靜地哭
    也許這滴淚水會風化成石頭
    (石頭也是可以感動的啊!)
    一跡喋血的冷梅也有一種痛意
    與山前山后的雪呼應
    與我身體里的破敗應和
    與我一路的尋找應答
    我說不出 那噼叭的火響
    那被風掀動的嘴唇
    慢慢地,會沉默到什么時候
    


    末路

    一萬次的設防卻有一次的失敗
    當神秘的十指衍生巨夜
    黑色的翅膀來到形跡可疑
    一種禁忌的色彩在熱烈地煽動
    讓我感受到某個末日 某種極端
    像大海瘋狂地把風帆搖動
    
    欲念像女人的紅唇 貼緊酒杯中
    紅葡萄兀自張惶
    一些唇膏觸到了可疑的色彩
    一陣啜飲之聲 讓我很快地接近腥紅
    斜睨的天空已被銹蝕
    
    風在鼓動著線條,提取一些交纏的方向
    我向風聲說出我的欲望
    說出我的厭倦,我的悲傷卻不值一提
    
    有火焰的形狀張成五指
    從一個指尖到另一個指尖
    我都無法逃脫。一個夢想的衣袂翩翩而飛
    讓我追隨,直到所有的飛禽都訣別了翅膀
    直到死。
    
    我回顧這些,目光像冰冷的子宮
    從我的腹部深處,從我的荒涼深處
    掙破所有額頭上的皺紋
    如此荒涼地溢出。
    被切割的手指感到了刀刃
    那種涼。
    
    前無來路
    我選擇了優美的墮落
    


    遠山的事情

    一只桃子在皸裂的傷口上涂抹 一雙嘴唇
    被說穿的雨聲被做為滄桑的背景
    在春天,在長亭外,在楊柳的岸邊
    一把紅傘正在遠處眺望
    
    喋血之蝶,在一個莊周之夜夢見了什么
    它翩翩的起舞 像一朵花的鬼魂
    一個尋找的精靈帶著花的往事
    花的飛行 注定要在某個時刻成為花的遺骸
    
    沉淀的礬粒落入滾燙的水里
    熱烈的苦痛翻飛起浪花
    空空蕩蕩的杯子 猶如一座悼亡的城
    一條死魚的眼睛
    泛起滔滔的咸味與海
    
    頜首做一千次的冥想 有沒有回響
    頭頂插一束盛露的丹楓有沒有清晨
    沉寂的東籬下有沒有菊花
    長簫的孔穴里幽禁著什么樣的星光
    幽暗的舌苔亮出什么樣的荊棘
    
    春天之門在不停地低回 躲閃 悄吟
    遠山有遠山的事情 永遠走不到籬前
    走不到蝴蝶的翅旁 
    走不到靛藍的情歌里 成為火焰
    成為我的身體里最濃烈的呼吸
    成為我的左肋與右肋之間
    一道永不凋謝的風景
    
    那把老藤椅搬來搬去 總是離不開濃郁的樹陰
    離不開吱吱嘎嘎的聲響
    總是在挪動中折失一條往日的腿
    我不知道我該在哪個位置上落座
    不知有蝴蝶的時候有沒有我
    
    一種哀歌一直在唱 芳草連著天邊
    一條影子反復地閃現 月亮墜向西天
    我還會淡掃一道峨眉悠然于遠山之外嗎?
    


    歧途

    黑夜向我俯身而來
    抻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如同鳥盲 我觸摸不到雙手的形狀
    
    最后一顆墜亡的星 讓我體味到黑
    一片汪洋的大水
    一種滅頂的湮滅
    我總是向著與自己相反的方向行走
    風聲卻提醒著崩潰
    
    窗口上兩排微攏的睫
    像一個陷阱 引誘著我的夜色
    選擇預感中最危險的部分
    作為我精神上的故鄉
    
    有一種觸角 像細小的須子
    爬過月亮的肩膀
    我的皮膚有一種冷
    一種懼怕 一種從里至外的快樂
    心跳響著自虐的鐘聲
    
    指紋與指紋重疊是既定的漩渦
    百轉千回,都囚于這方寸之間
    神話息泯了子夜的星斗
    我呼喊著自己 找不到我
    
    宿命 宿命
    我要徹底地走上這片歧途
    


    凝縮于這空曠的原野之鏡
    流失的景色等待著應答
    照例是一脈遠山的沉默
    對誰去說寂寞?
    
    眼睫依然會覆上一簇綠蔭
    一眨不眨地
    看夠七月的顏色
    而我這樣無端地站在窗前
    沒有西嶺的雪 千秋的風
    是積郁在我喉頭的憂慮
    是女兒河的水,大凌河的冰
    一種不可挽回的流逝
    
    而我還在這里,四肢在疼痛的空氣里
    我的舌苔發黃,指甲發白
    成為我不能治愈的疾病
    夜夜發炎 阻隔 成為我之外的夢境
    
    如果窗子不濾過某種目光
    如果玻璃不折射大海
    那么世界將是觸手可及的月亮
    
    我固執地把手伸向窗外
    敲響什么
    高一聲 低一聲
    原來天空與我總是一紙之隔
    迷月的笑意總像一紙潑墨
    潑到我的眼里 我便能看穿月光
    潑到我的心上 我便能把一切打開
    
    其實,窗沒有人能夠關閉
    


    空蕩蕩的夜景下面

    來臨的路遠在天涯 一片荒草般的月色
    有一種簫聲比水沉重
    比腳步沉重 走不過長亭古道
    走不過漆黑的憂郁
    
    眸子寶石 像眩美的星空
    我仰望過這樣的美 美得令人心痛
    美人蕉從火里開到灰燼
    使我不敢與之對視,撫摸,不敢
    將深夜里的手放回身體之中
    
    鷸蚌一直在相爭 傾壓 你死我活的戰爭
    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必死的命運
    我的眼里含住了一粒沙子
    一直在疼,一直到把我的雙眼刺瞎
    
    交繞著雙臂 淚潮一層層地涌來
    淡藍的星球下流著一條著名的河
    一些無名的花被揉碎 一張疲倦的臉
    在夜里露出惶恐與焦慮
    
    我水銀般的笑容
    是純粹的中國的絲綢
    我翻飛的五指
    是虛張的蘭花指
    從京戲的唱腔里 從女人的刺繡里
    找到了永恒的姿勢
    
    然而我卻是再也放不下這樣的姿態了
    無論我寫作 我行走 我坐在月下喝茶
    都強烈地濡染了蘭花的氣息
    蘭花的香 歲月涓涓流下
    
    有一只翅膀背負著沉重的嘆息
    有一支羽毛飛升成為飛天之姿
    而我在空蕩蕩的夜景下面
    在這個傷痛的世紀里
    我的開放總是又涼又疼
    與紛紛落下的草木相同
    與嘩嘩流盡的秋水相同
    
    星辰一樣的胴體 散出釉彩的香來
    獨自將什么埋進這香里
    不知將有怎樣的回聲可以出土
    空蕩蕩的夜景下面
    我仍是一座藍鯨般的墓
    


    煎魚

    我買來新鮮的魚,便買來一種遭遇
    遇到美酒我就痛飲
    遇上淚水我就咽下
    
    好的魚都是只有一根刺
    腹中藏著魚籽和膽汁
    表面的腥味兒不可收拾
    
    火焰燃起,我聽見了魚的尖叫
    誰勇于活著時穿越火海
    這與回到大海有什么不同?
    
    就像一條遼西籍的魚
    擺在尊貴人的嘴邊。它面容冷漠
    身體焦慮。胸口掛著堅硬的鱗片
    卻一直被左右煎烤
    
    我就這么平靜地看著它變焦
    看它怎樣成為別人的美食 或美談
    以為焦糊不只因為我的手藝
    我的火候,還因為魚本身的需要。
    
    無名的魚類與菌類,都在我的身體里繁殖
    魚在飯桌上對我哭泣
    我在酒杯里向人微笑
    人們在魚肉世界時不吐魚刺
    我在吐出刺后,找到了自己的骨頭
    
    在廚房里,我煎過多少魚
    就贖過多少罪——
    我用過多少道具可以忽略不計?
    讓我一遍遍地擦試著餐具吧!
    卻擦試不凈呼吸里的腥味兒
    
    而我一直在煎魚
    


    你好,親愛的廚房

    這是我的后花園。我刺繡的地方
    我鐘愛的梅花或荷花
    都帶著一股煙火味兒
    一股人間的香味兒
    
    我空腹走了很久。我背著行囊
    胃疼,饑餓的年代里麻木的心
    第一次疲憊地邁進廚房
    聞見飯香的時候
    我差點哭出了聲
    我相信了我的身體,比相信真理還有力量
    
    關于花色與針腳我越來越在行
    關于味道與咸淡我越來越能分辨
    哪個是羅卜,哪個是白菜
    在愛上它們的同時就愛上了活著
    愛上了活著的尊嚴——
    
    沒有猶豫,我愿意我的發梢與手指都染上
    熗蔥花的氣味。我帶著它上路
    就像帶著香餅、桂花和酒
    我飽滿地走著,慢慢地陶醉
    成為活著的一個標本
    一個典范,一個優雅的姿態
    
    在廚房里,我連眼神都是舒展的
    可以觸碰任何一樣東西
    我的臉上貼著黃瓜和蕃茄
    皮膚透出青菜的本色
    指甲涂著菜花。乒乒乓乓的聲音響起
    一場戲開演,我的指尖就有了蘭花的味道
    一個人的舞臺。一個人跳舞
    一直跳到燈火闌珊處
    
    我靠近了廚房,虛無就退后了一步。
    我站在火苗前,與溫暖就面對了面
    這象征性的姿勢,像不像在熱戀?
    其實這與寫詩和種花也沒什么區別
    


    拼盤

    用云中的飛鳥,用地上的香菇
    拼盤可以說是個杰作
    靠我手里的姿態,我頭發里的漩渦
    
    我端出這道拼盤,就端出了
    里面的那些空虛
    好在沒有人在意,我的嘆息
    我愛的那種虛幻的氣息
    
    我沒有學過插花,卻懂得里面的深意
    我沒練過功夫茶卻深得其中的奧秘
    原來生活竟是可以拼貼的
    可以被摶制被模仿——
    零度保鮮,卻還需要保鮮膜
    
    我可以偏愛水果和青菜
    各種顏色的搭配
    先用水把水清洗,透出里面的空心來
    一張透明的臉無需化妝
    與藍花的臺布、甚至藍瓷的盤子
    如此相配。好像不經意的一次相遇
    卻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做完這個拼盤,天色已暗
    這個最大的虛構,使我原諒了謊言。
    


    一道湯

    先生,最后該上道湯了
    對于酒,我們已經喝得太多了
    該換換口味來補補鈣了!
    
    百合,西芹,蕃茄加洋參片
    讓它們不分尊賤訂下婚約
    來一次小小的狂歡吧!
    從此我就重新認識了一種事物
    一種味道,或者精華的含義
    
    我買來了生活的調料。我需要那種文火
    不緊不慢地燉。回想一些青春時代的愛情
    因為缺少火候與耐心
    便用火把火燒毀,用水把水澆滅
    現在我愛上咕咚咕咚的聲音了
    那是我的音樂。我飽滿地溢出
    連荒涼都是有味道的了
    
    我迷戀上那團白色的煙霧
    它開成一朵花或一朵蘑菇
    都是瞬間的事。它向著虛無破散
    也許有人會比我老得更快
    任憑時間的魚尾紋一閃而過
    
    我替一道湯來喝下世上百味
    我替一種好味道來撫慰世上萬物
    像是從繁華中謝幕的人
    露出時間的衰敗——
    滲透著各種不同的滋味——
    來,讓我們慢慢地消化吧!
    
    先生,品嘗一道湯并不比
    來一場婚外戀更容易
    請你整衣肅容,準備好你的胃
    絕不能半途而廢——
    當然,我不會忘了加鹽
    


    一頓早餐

    我忽略早餐有二十年了,那時我年輕
    貪睡早覺,晨光總是透過一些縫隙
    照在我的皮膚上,感覺就像一杯奶
    
    我并不感到空腹。走了那么久
    除了詞語在慢慢地簡化之外
    脂肪和日子一塊堆積,覆蓋了空腹的寂靜。
    是哪里飄來了炸果子的香味?
    我撩開窗簾,感到比牛奶還要香。
    
    到處都是早茶,到處都是套餐
    320元一位,8點以后五折
    相比之下,我的悲傷是多么廉價!
    我只能選擇一碗豆漿,一直喝到胃疼。
    
    那些野菜的味道,那些鷗鳥的影子
    如今都那么昂貴。從一頓早餐開始
    學會應酬、做作,無聊的思想
    像酸辣湯那樣敗壞自己
    
    一碗粥與一杯奶到底有什么區別?
    我先天不足,后天營養不良
    據說都是因為那黃金牛奶。
    現在,我喝奶的姿勢、聲音
    是否需要節制?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堅硬地刺傷了我。
    
    吃是一種暴行,在毫無知覺中
    一把刀切開了蕃茄
    而我還有滋有味地喝著那血
    直到我的嘴唇被染紅 指甲細長
    像一個妖冶的女獸
    
    現在,我終于從早晨醒來了
    看著慢慢低下去的杯子
    一個喝牛奶的人,經過高溫滅菌
    從早晨就開始消化,這頓大餐
    
     2003/10/15
    


    夜生活

    酗酒的人、做秀的人,對一些不確切的味道
    敏感的人。在咖啡、在紅酒、在肉體的碰撞中
    哭不出聲的人。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眼淚?
    
    我熟悉那些爪子,它們從四面八方伸來
    帶著口臭、痰、魚肉的消化物
    像一些瘋狂的螞蟻,使我感到奇癢
    卻不知道究竟在哪兒。
    
    比如海鮮、唾沫、叮當碰撞的玻璃
    比如丘比特、牛仔褲與箭術
    此刻都失去了本色。哦一些詞語
    沒有人真正懂得、解釋
    它們因為多變而更生動
    我也因為飄忽而不可靠
    
    我到底有什么障礙?我的心理
    爬滿了螞蟻。那些燈火裝得像盲人一樣
    那些酒杯無恥地交換眼色
    還有那些身體,像一些杯中物
    被什么搖晃 剝光 不留一絲痕跡
    
    誰在夜里推開欲望這扇窗?與自己遭遇
    我不停地咳嗽,想喝一點醋
    軟化一下卡在身體里的刺
    而我要挑出它,幾乎是一種妄想
    
    唱首歌吧!每個人都在偽裝歌喉
    鮮花像村姑一樣無辜
    假裝唯美。我的聲音沉到最低
    心靠在影子上。我的隔膜究竟在哪兒?
    它像蟬翼一樣薄脆
    卻難以輕易刺破
    
    是哪里飄來了渺茫的霧氣與歌聲?
    自我那么輕,像棉花里的一根絲絨
    我抽斷它時,沒有一點快感
    
    這來自城市的神經,這渙散的夜色
    經過了多少手的摶制?
    變得如此怪異。之于視覺
    它有點含混。之于味覺
    它有點怪味。我的手只能懸在空中
    帶著殘存的骨頭,抓住什么。
    


    來杯茶

    多年之前,我曾幻想擁有一座回廊
    一把椅子,最好是竹的
    在清風明月的夜晚
    約上一二知己,聞一聞茶香
    該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見過了太多濃郁的事物
    比如咖啡、酒,隱在時間背后的刀
    比如油膩與污垢,沉積在我的胃里
    還有那些強暴的手指
    扼殺了我的平靜
    我需要透過一些清淡的物質
    重新映出自己的面容
    
    不用開水,它太濃烈了
    讓我想到那些酒的濃度
    想到烈馬。我再也不能縱情狂奔了
    經不起傷害,破壞與損毀
    甚至經不起一死。
    
    我曾經那么尖銳,幾乎是刀刀見血
    危險縱容我撕開
    禁忌成為我的快樂
    雞蛋里生出骨頭
    而最先中刀的往往是我自己
    疼痛因此如此刺骨
    
    讓我收起那些銳器吧,讓我學會喝茶
    用清水洗臉。學會跟自己說話
    炒菜、煲湯,避過一些危險的瞬間
    那些平淡的事物,正漸漸地顯出它的力量
    
    其實茶并不是個美女,她一臉的皺褶
    有時還帶著塵世的灰垢
    但我愿意看著她沐浴水中
    荷花一樣地綻開,再慢慢地沉入水底
    安然與自然。帶著一種滄桑的美感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飄起來
    我聞到它時,眼睛漸漸地濕了
    美人是經不起老的,而茶卻能
    有誰能淡定地沉在低處,有誰能?
    越老越有韻味。我能嗎?
    
    現在,我已經喝到了第三道茶
    第三次走到窗前,看看月亮是否升起
    “今晚有西伯利亞寒流,溫度要下降5至10度”
    一場雪就在不遠處,一場感冒
    是否比一道茶來得更容易?
    
    讓我把底蘊放在暗處,無人能見
    讓我浮出水面的那部分,洗盡鉛華
    不是用語言,而是用微笑
    說出彌漫這個時代的痛
    


    模糊年代

    說它好也不好,說它壞也不壞
    想愛它不容易,想恨它同樣不容易
    里面深藏著的黑暗
    一眼望不到底。黑暗里深藏著的光明
    一眼更望不到底。
    
    這是在哪兒,在什么年代?
    一些模糊的感覺,像迷離的眼神
    它交錯盤結。那撲拉拉的麻雀
    無孔不入的塵埃
    我擦了一個上午,還是沒有見到木質的本色
    
    浮在湖水表面的紙張,它滲著污水
    像一些腫脹的臉。繁華的燈火
    照不見藏在指甲里的一小塊污垢
    它在慢慢地強大、堅硬,慢慢地疼痛起來
    
    松松垮垮的時代,油頭粉面
    夜總會里的酒嗝使人反胃
    水與火的糾纏,誰被誰拯救?
    
    我無權伸手指責,我只能開口相問
    喂,這是誰家的后院?
    這么多形而上的蝴蝶,被風吹著
    這么多虛緲的云朵
    它們動蕩,焦慮,含著彼此的冷漠
    又互相依存
    
    我愛上了“曖昧”這個詞
    它的空間堆滿了無度的東西
    所謂的情欲,到底是不是高尚
    一旦與愛情相遇,為什么不可救藥?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它,走了那么多的彎路
    而這個擋在我面前的障礙
    卻成為我的核心,我的精神之物
    如此近地接近我的感覺
    我的模糊數學,在人性的深處
    我茫然的追問和永遠得不到的應答
    


    內心的花園

    善良啊,從前我對你視而不見
    仿佛就是我腳趾上的沙,耳輪上的光
    而你一直呵護著我的品性
    讓我經過扭曲的植物時
    能平等地看待
    
    其實我隱藏了我的咒語,對世界的不敬
    我首先向自己開刀
    仿佛我還有一條命
    
    是陽光容忍了暗處的
    一瞬的黑暗,無法向一生贖罪
    只要我活著,我就沒有放棄犧牲
    
    是什么成全了我內心的花園
    誰?跟卑鄙毗鄰,跟罪惡相依
    誰跟某種飛禽有了默契
    誰在暴亂的細菌里偷生?
    
    有那么一角,以為是低溫的
    卻容納了活著的一切罪證
    我把那些花瓶摘下來
    灌滿了水。因為死的殘酷
    養育了活著的品格
    
    美與邪惡,從來都是那么有力
    一朵花的破碎,一只鳥的消失
    以及某個角落里的垃圾
    都成為我生活著的依據
    成為我的愛,我遍布的針芒
    時時使我警醒的痛
    卻讓我突然有了敬意,和順從。
    


    還有誰與過往有關

    我小心維系著的圓潤,不動聲色
    十月像個夾縫兒
    即便有了快感也無法喊出
    
    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把水劈開。我在自己的風口上搖晃
    一個戲子在深夜里出場
    在早晨謝幕。我提著燈籠
    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我精心準備的字眼兒,此刻都伏在那兒
    我坐在電腦前與虛擬相愛
    美人,網戀與兇殺
    就是電影是病,流行的頭疼無可醫治
    
    經過了兩個夏天,有一棵釘子已經生銹
    只要拔出就能止痛
    但我沒有力量。無法擔當
    我只能藏起那把舊日的刀
    不知對誰下手
    
    有些細節已經被忽略,電梯里的一分鐘
    我的嘴唇仙草般鮮美
    里面藏著陰暗。我的追問總是先于時間
    到底通過什么到達頂端?
    
    我已經失去了清白的可能
    極度地失語。我背著這個時代的病
    回不到過往,喝不到清水
    時間的流逝與靈魂的壯大
    在清算我犯過的“罪”
    
    今年十月,已下過兩場大雪
    氣候越來越不宜出行。我呆在家里
    已失去了重返七月的可能
    


    跟孤獨散散步

    一把酸性的吉他,一直在響
    一首歌已經唱完
    我知道我可以一個人呼吸了
    
    孤獨閃亮不定,我想碰碰你
    把一只腳伸入婚姻
    都像一場豪賭。哦我還輸得起
    
    深夜的月光如此的豪華
    像我左手上的白金
    而我早已收起那光澤
    不跟任何人相愛
    
    那些塵世的污垢,藏在生活的縫隙
    在我的指甲里開花
    我想不到它會那么美
    以至于讓我忘了清高
    忘了自我,而理想不過是處遺址
    一雙衰敗的手繪出的黃花
    
    還有什么喧鬧的東西能夠入耳?
    像噪音、電視劇、女孩兒的尖叫
    像卡啦、精神病、某個晚會
    這個高分貝的城市因而可疑
    是我孤獨的那部分,帶著臉上的倦怠
    慢慢地找到了自己
    
    在人山人海中游離出去,在笑聲里
    嘎然止住的車輪
    一場欲望與迷失的戲
    七點一刻,演出的鐘聲準時敲響
    
    我走上臺來,與舊情人幽會
    像人們的囊中之物、杯中之酒
    你巧取了嗎?你喝下了嗎?
    我不過是走了一個過場
    那些道具還在,我只相信呈現
    
    今天下午,最后一只瓢蟲死在雪中
    它緊緊地貼著玻璃
    保持著一貫的姿勢,向屋里眺望
    如果我放它進來,它究竟能活多久?
    春天一紙之隔
    為什么不那么容易刺破?
    


    蘋果落在地上

    蘋果落在地上,這是個定律
    而蘋果的氣息卻在飄散
    
    在枝葉間閃動著的,是豹子的斑點
    使我眩目的一瞥
    一種昏迷的煙霧,成為良知的瘡疤
    或者是世界的創痛
    
    我知道健康的蘋果都是紅的
    朝向陽光,多汁多液
    我知道它們集體羞澀
    變相地出賣。我知道紙包得住火
    卻包不住灰。我的嗓子冒出煙草味
    像紅著眼睛的斗士
    
    我對蘋果有著持久的熱愛
    像我打過的鐵,吃過的VC
    青澀的時代就這樣開始了
    用肉體與鋼鐵火并
    那種焦糊的氣味,像一道熾烈的煙痕
    
    如果我選擇過向陽,因為我病態
    如今我背光的影子,靠在細節之末
    從指尖泛起甜,或酸
    甜里的酸,酸里的甜
    甜酸背后的冷漠是人類的另一張臉。
    看,有人在咒罵蘋果,這些爛貨!
    
    誰家的儲藏室里飄出了腐爛的氣味?
    誰是腐敗的同謀或酵母?
    我清除了蛀蟲卻清除不了傳染
    這令我悲傷的蘋果,風行秋天
    像一處潰瘍使我無法開口
    使多年的芹菜變成空心的傻瓜
    多年的愛情,像互相憐憫的乞丐
    
    蘋果落在地上,羽毛向上飛起
    我還在原地,把蘋果片貼在臉上
    把蘋果汁喝下
    用蘋果的殘渣
    勾兌最后一杯酒
    


    對“威拉咖啡館”的敘述

    油畫就這樣出現了。一個雜亂無章的咖啡館
    有些昏暗。一張桌子像個死寂的人
    椅子互相擁擠著。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潔白長裙的女人目光暗淡
    還夾雜著一絲的恐懼。
    這是怎樣的世界?她注定沒有位置。
    她的眼里布滿荊棘,有一根刺兒是帶血的
    刺中她的要害
    
    她開始跳舞。她沒有一句話
    在心碎的路上無法停下。
    那些椅子被稀哩嘩啦地推倒。一條路
    居然要付出整個身體中的縫隙
    直到擠出閃電。那些椅子急速地向兩旁倒下
    好像一些猝然倒下的人。
    與那些桌子保持著平等
    有那么一瞬間,她聽到了那種凄厲的倒伏聲
    好像出自她的胸膛。她看見那些鮮紅的蝴蝶
    被風吹著,隨時都像要被吹走一樣。
    
    一個男人站在那里,與她擁抱,親吻
    把她摔倒在地上。她爬起來,再次向上攀爬
    再次被摔倒。又一次擁抱、親吻
    與倒下隔著多少悲歡。一次比一次沉重!
    而那個男人與墻壁一樣無情
    含著這個世界的冷漠。到底要撞擊多少次
    她才會一個愛人的姿態站在他的面前?
    
    她背對著我們,坐在那惟一的桌子旁
    她優美的背部像一個束腰的花瓶
    在燈光中放射出晶瑩的光輝。她只有獨自回味
    像一只受傷的母獸舔食傷口。
    人生不過是重復一個動作,穿衣脫衣
    醒來睡去,仿佛一個女人的一生。
    
    又一個女人出場了。她像個追隨者
    也像個過客。她邁著雜亂無章的步子
    也尋找著什么,一個無所適從的人
    試圖停頓,又無從下手。
    她顯得焦慮不堪。她就那么跟著一個虛幻的人
    一個影子,毫無意義地跑來跑去。
    
    從一個門到另一個門,從一堵墻到另一堵墻
    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這就是女人的生活。
    


    還有什么活著

    我的手指放在去年的11月上,
    在火車的震顫中,我用燦爛的微笑說出悲傷
    說出火藥的不同方向
    我嗅到了紅色的氣味
    詩歌。戲劇。安東尼奧尼和電影
    沙漠。裸體。我的默片時代
    在我的家鄉錦州,我與一個靈魂相聚 
    我從瀾滄江一直走到黑龍江
    我靠著天空,一直走到厭倦
    我忍著心痛,看見了風
    還有什么不被遺忘?
    還有什么事物醒著?清晨
    有人在曠野中歌唱家
    有人在往事里哭泣
    而我趁著秋色還早
    沉默著 再次嗅到那悲劇的紅色 
    有兩只鳥兒落在我的窗前
    右邊是金的,左邊是銀的
    都曾觸手可及
    現在它與我隔膜,生疏,仇視
    一種敵意的彌漫
    使我抓不住溫暖的羽毛 
    一片葉子就是一片樹林
    一天就是一生。我這樣說著
    就回到淋漓的七月 回到了
    真正意義上的夜色
    還有誰能把我帶回黑暗中去?
    


    我愛,我便永不回歸

    落入風中的羽毛,它原來不動
    浮出十指的秒針聚向何方?
    
    在夏天里相愛的羊齒草格外憂郁
    雨水低低坐下。我的皮膚
    浸透了花朵的香味兒,海的咸味兒
    
    這翻飛的令人跳躍的手指,幸福與酸
    點燃我骨骼的火……器具
    逼近我。這飽含了海水的海棉
    擠出太平洋的乳汁,逼近我
    這傾向我的容器,巨大與荒涼
    逼近我!這顫動罌粟的器官
    至高。至美。我在迎上去的一瞬
    已傾盡了我自己!
    
    在眾多的花朵中我是最易分辨出的
    一朵。誰這樣傾注過血、淚、靈魂?
    所謂的境界:是忘我的家鄉
    從此我將停止為生存的偉大而痛哭
    
    我最后一次離開自身,漫游世界
    我將一去不復返!手心上的親人
    手背上的故鄉,一樣搖擺的鐘聲
    特別是當秋風的傾斜中
    吹來女人腐朽的氣息
    多像我過去的、陳舊的、久居的生活
    我愛,我便永不回復
    
    這是沉醉的骨頭里的光芒
    一次輕吻就使我凋萎
    無望的欲望,雌鳥躍進化石
    類似一次徹底的贊美,或死
    一支羽毛的聲音與手
    很久以前的翅膀逝去:我愛啊
    像風一樣永不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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