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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維詩選

    潘維(1964-),祖籍浙北湖州,代表作《不設防的孤寂》《太湖龍鏡》、《潘維詩選50首》,是我國九十年代在語言風格上獨領風騷的詩人。

    道路有一付孤寂的面孔 在遙遠的北方 風吹著
    遠離人間,為麥種守靈 那無限的援軍從不抵達 春天不在
    別把雨帶走 懷念一九八六年 絲綢之府
    燈芯絨褲子萬歲 看見生活 不設防的孤寂
    紫禁城的黃昏 錫皮鼓 蝴蝶斑紋里的黑夜
    在那時 登記簿上的夜 潘維悼念麥克迪爾米德
    追隨蘭波直到陰郁的天邊 說吧,悲哀 可以自殺了
    多冷的光 記念
    致艾米莉·狄金森 框里的歲月 一年四季
    荷馬紀元 被沉重的空氣壓著 月亮
    通天的傍晚 最后的約會 遺言
    運河 沉浸之日 我,擁有失眠的身份
    入侵的黃昏 種植在曠野上的那片雨 雨水,將耳朵摘入心靈
    天空的夢遺:雪葬 白云庵里的小尼姑 她的簡歷
    江南水鄉 雉城 日子
    隋朝石棺內的女孩 鄉黨 一月的清晨
    給一位女孩


    道路有一付孤寂的面孔

    道路有一付孤寂的面孔
    只要你貼近它
    就會有一條冰涼的車轍吱吱碾過你的頭頂
    
    就會有更深的痛苦
    產下蟲卵
    
    就會有人拋棄我們
    或者是我們遠離了村莊,酒,愛情
    
    就會有靈魂歷遍地獄
    使自己變成泉源 
    變成透明
    然后用剩下的唯一的手臂
    去支撐滿天的星辰
    
    或者將呼吸投向大地
    一把抓住那片淡藍的雨水
    


    在遙遠的北方

    在遙遠的北方
    悲痛殺害了麥子
    小小的死亡一批一批的被薄冰運走
    說著再見再見
    
    和木炭一樣
    光線的火鉗把我鑷到那個地方
    那里,季節暗藏在辣椒里
    三角形、圓錐體在草木鳥獸的肉里生長
    
    但隨著祭奠的狂歡來臨
    雨雪覆蓋了幾公里之內的山路
    村莊越擠越小
    直至縮成我漂白的衣袖上
    一粒黑色的鈕扣
    
    走近一看
    才發現是局外人留下的石磨
    


    風吹著

    風吹著
    風把我的棚屋吹得比遙遠還渺小
    風喚醒了我體內的蠻牛
    
    并用成百的少女引誘我
    到那綠色的泥床上
    
    如一匹長長的白布
    有幾處地方已被歡樂弄臟
    風穿著一雙竊竊私語的草鞋
    風的耳朵是一串串暮色中的山楂果
    
    貧窮的風
    擦亮了叢林的情感
    沒有犄角的風
    和滿地的雨點、麥子一起舞蹈
    
    手握一面嶄新的銅鏡
    風無形而迷亂地消滅了我
    


    遠離人間,為麥種守靈

    馬車轉一個彎
    春天就出現在眼前了
    
    晨光里,鳥啄銜來雜草、谷粒和石塊
    用唾沫建造迷惘的倉庫
    
    一棵樹,一陣裸體的風
    及清涼的塵土
    用綠色將我點燃
    
    我住在鋤頭的靈魂里
    忘卻了陰謀與工作
    如遠處那片湖泊——
    一個玻璃孩子
    減輕了鄉村的痛楚
    
    從我的每塊骨殖里滲出的光亮
    遠離人間
    為麥種守靈
    


    那無限的援軍從不抵達

    從生到死
    那無限的援軍從不抵達
    
    從孤寂到喧囂
    
    沒有一片樹葉抬頭
    光線的釘子釘入我們的器官
    我家鄉的風光被縫織在茅屋與陰濕的凍土上
    
    而透過絲綢輕柔的壓迫
    那些乳房,少女們的乳房
    正和根須一道喘息
    用疲倦、雨聲、山谷哺育著一片醉酒的和諧
    
    而我在秋天的懷里哭泣
    我松開火焰的韁繩,水的馬蹄
    讓驕傲把人類的第三只眼睛踩瞎
    
    我保存了最后一滴貴族的血
    


    春天不在

    春天不在,接待我的是一把水壺
    傾注出整座小鎮。寂靜
    柔軟地搭在椅背上。我聽見
    女孩子一個個掉落,摔得粉碎
    
    春天不在,樹木在消瘦
    旅店的床單震顫出薄薄的愛情
    雨,滴入內心。如一個走門竄戶的長舌婦
    一下午,就消滅了幾屋子的耳朵
    


    別把雨帶走

    別把雨帶走,別帶走我的雨
    它是少女的血肉做成的梯子
    爬上去,哦,就是我謙遜的南方
    展開,向寧靜展開它的耕田
    最肥沃的地方種植著我的心臟
    還有憂傷,我的姐妹,哀歌一樣明亮
    
    別把雨帶走,別帶走我的雨
    特別當手術刀的寒光不斷閃現
    健康還未像襯衫一樣每天來造訪我們
    當春天,泥濘迅速地掠過村莊
    縛住我的腳步:那些盲目的欲望
    往事就會像餐具一樣塞滿我的碗櫥
    
    總有一天,我會還清欠下的債
    用雨,我點燃倒影,黎明的枝條
    用雨,我點燃磚塊,讓它們開放成一座城市
    然后再點燃導火線,焚燒喉嚨里的悲痛
    但是,千萬別觸動玫瑰
    它們是雨的眼珠,是我的棺材
    


    懷念一九八六年

    一九八六年,我的疾病治愈了南方
    那年,我找到了水與土,一把皮尺
    那年,萬物的生命被一扇木門所遙控
    被種植于農事的一呼一吸間
    一直在飛的巢穴也棲息了下來
    其實,它是從空間飛入了時間
    一剎那,光線就煮沸了它鳥的血液
    
    一九八六年,我的眼珠一次次作為貨幣
    與女孩作交易,并且,毫不厭倦
    書籍,枕在頭下,仿佛田埂的綠色
    吱嘎作響的脾氣,有時刺骨,有時蠶繭吐絲
    入冬的空氣壓得窗框冰一樣變形
    有一把鐮刀,非常慘白,只收割鹽粒的反光
    有一座谷倉,儲蓄著許多面鏡子
    
    一九八六年,從一張漸漸蒙上灰布的臉上
    我辨認出瓦片跟魚鱗的差異
    我看到,拐杖綁架了鄉村的腦髓
    黑暗,幾乎如一隊武裝,迅速扎下根須
    揣著雨水和星辰,我咳出火焰
    像一枚枯草遺棄的雞蛋
    我最后的晚餐,淹沒在青蛙的泛濫里
    


    絲綢之府

    怦怦作響的子宮不時掉下一些刺
    讓春天無法在大地上行走
    因此,那赤裸、怕疼、缺血的少女來了
    玻璃從她的肺里涌出
    美麗在破曉
    
    冰冷的光,哦,一曲茴香哀歌
    酸奶般擠出絲綢之府
    新裁的內衣點燃裁縫的剪刀
    街巷在鳥糞中肥沃
    
    你認識木匠那頂動情的草帽嗎
    它是由潮濕的麥桔編織
    被一次次算術的煩惱染成灰黃
    
    死者的骨灰在水面上漂浮
    魚鱗的音量擰得很大
    一直將叮當的鉆機送入礦底
    為什么那些文件,比旗幟還燙手的鉛字
    要搗成雪天的紙漿
    
    漫山遍野的青年,轉瞬即融化,
    一艘船駛出夢鄉,嘗到波羅的海的微浪
    


    燈芯絨褲子萬歲

            ——贈QJ
    
    年復一年,我穿著燈芯絨褲子
    頭發蓬亂,東忙西顛
    夢見自己的靈魂仍是一顆未躍升的雙魚星座
    夢醒時,我放下夢里的剪刀
    猶如一節神秘的車廂
    被旅行點燃,停在顫抖中
    
    哦,又一個枯萎的冬天即將來到
    請趕快準備好過冬的糧食
    幾本舊書,一筐木炭,和一個情人
    但她必須在寒冷中裸露
    沉入空蕩蕩的街道之底
    交談,傾聽,發出呱呱叫聲
    
    并且,在一場大雪中,穿上燈芯絨褲子
    穿過火光沖天的人間,穿過
    傾圮的城市:直到我的面前
    一些死亡,一些疲憊,更多的燦爛
    如一顆在森林中迷途的星
    在玫瑰花上窺見了指南針
    
    生命短暫,容易滿足
    每個人的一生只能擁有一個裁縫
    時常的,我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別的生命推動
    在我無法放棄的人當中,愛因斯坦
    和新的但丁:約瑟夫·布羅斯基
    一輩子都未曾脫下過藍色燈芯絨
    


    看見生活

    我希望有一天我會醒來
    
    看見黑暗在生長
    看見憂傷在我的脈管里散步
    
    打開窗子,看見天空像一條床單
    撤走木梯,看見逃亡的人群
    
    環繞在我周圍的銅鏡
    是語言、時間和迷惘的問題
    
    如果我醒在早晨,我的仇恨就會閃亮
    如果水面上是一朵花的幻影
    我就把書籍翻到雨季這一頁
    
    但我必須穿上革命這雙鞋
    必須與我懷疑的一切對話
    在繼續震顫的地球上
    我必須從頭到腳
    吮舐紫羅蘭的花香
    
    然后醒來
    然后睡去
    并在這兩種犯罪之間
    向生活澆下超現實的激情
    


    不設防的孤寂

    這些日子時常耕作,不太荒涼
    四周全是稻谷、蟲鳥和耗子
    當外面的世界音訊消絕
    風吹紅了辣椒
    我也只剩下一個名字
    
    一種不設防的孤寂
    讓我越陷越深,每天
    都只是一張發黃的黑白肖像
    在陰暗處醒著,轉動驚訝的眼珠
    溪流就從我的袖口伸出手去
    握住一片陽光
    再靜靜穿過蝴蝶相交的菜園
    沒有也不可能有新的火種,新的皺紋
    大批候鳥正向南遷移
    
    在人類出生的房間里
    我打開抽屜,這時,流星掠過
    一堆暗紅的煤渣
    使夏日黃昏無比深遠
    


    紫禁城的黃昏

    自從因貪食而受到責罵之后
    黃昏又一次落到紫禁城
    書案和琉璃瓦屋檐光潔的氣味令人吃驚
    每逢燭光熄滅或眼簾跳動
    皇帝就要上百遍地翻弄那些泛黃的歷書
    隨著他輕輕一聲咳嗽
    便冒出一大群大臣、管家,全體跪拜
    不敢喘息,在這些噩夢成癖的日子里
    皇帝唯一的寬慰就是領略權力的奧秘
    但他若是知道皇冠在戴上之前就已被命運廢黜
    或者當他發怒,打碎貢酒,而突然
    一種迷幻攫住了時間,使他原諒了一切
    那么,他至少會替后宮的奶娘梳理一次頭發
    
    然而皇帝的最后一道圣旨
    還墨汁未干,那個被閹割了生殖器的太監
    就從旁門溜走了,彎腰摟抱著玉器
    火光中的京城,一片干燥
    眾人皆聽見蟋蟀的鋸齒一圈一匝地
    咬嚙著回廊的圓柱
    那兒錦緞上的黃龍是用金線織成的
    至今仍有一些女子在羨慕妃子們的香料
    和她們在銅鏡前那種空洞的爭風吃醋
    


    錫皮鼓

    遠方撇下了我,和往常一樣
    我將信件投入郵筒
    猶如陰影灑落舞臺上
    一支從剛出土的樂器上飛離的曲子
    或者對面建筑物青苔的反光
    都提醒我記起這座城市已囊空如洗
    
    雖然情侶們仍在家門口接吻
    在繪有蘋果樹圖案的床單上,男女交媾
    而新的后代也從蜂蜜和學校之間懂得了
    什么叫養尊處優,只有我
    一個悲劇的哈姆雷特
    用一支瘋狂的筆,徹夜同滅亡的大軍交談
    
    在這條被灰塵和碎玻璃卷起的街道上
    一個小男孩在敲打錫皮鼓
    與現實相觸的那瞬間
    我的肌體崩裂,粉碎在人群中
    純潔,但性感
    
    我不過是一個巫師,練金術士,先知
    目睹了看不見的一切
    


    蝴蝶斑紋里的黑夜

    蝴蝶斑紋里的黑夜
    飛上我的肩膀
    像一條悲哀的扁擔
    一頭挑著孤寂
    另一頭挑著晚宴上的喧鬧
    我動彈一下身體,它就飛走
    有時,我靜臥著,遠遠的
    天空帶著一條蛇準備咬窗簾一口
    
    我與世界的聯系
    建立在一瓶膠水上
    可我弄不清是否已過了使用期限
    不然,我夢見的那粒豌豆
    它鮮紅的血液怎么會冰涼
    愛情般淌過倦怠的天花板
    我握著一把比丑陋還鈍的劍
    如一個惡魔,我發出哈哈大笑
    
    我即將去赴一個前生的約會
    整理好紊亂的曲調,關上門
    從公園的卵石路上,我拐向
    藍火焰叢生的湖泊
    知道嗎,歲月在磚墻上脫落
    一座城堡逐漸衰老
    它等待著,讓一片楓葉替它
    等著,一位第一世帝王
    
    
    不存在巨大的人──
    只有審判不時從屋外跨進門來
    失眠,黑色甲蟲,抽屜里的藥片
    從骨子里我感到了宇宙的荒涼
    
    乘坐一列把迷宮的一天拉直成厭倦的列車
    衰老準確到站,像玻璃上的黑痣
    我們無法用血重新擦洗真理
    不知道是哪一根柱子引發了崩潰
    
    那么,就讓吱嘎作響的命運
    吵醒那個癱瘓在床上的悲劇
    自從去年夏季見識了冰塊
    隨即,我習慣了枯枝敗葉
    


    在那時

    那時黎明像牙齒一樣掉落
    面包還未在各處架子上出售
    而樹上植滿玻璃,每一塊都苦澀、興奮
    我自滿,洋溢著必然;一條繩子
    垂下來,整個透明之夜雨聲一直懸掛著
    聽不到謊言,只有燈籠
    突然生長,又官員般轉身離開
    
    那時失寵的樂師在街頭演奏莫扎特
    五月不斷地敲門
    我不敢注視慘白的臉,我站在
    陰影里,周圍死亡的空氣優雅
    用鳥,藍色在人群上空留下弧線
    在張貼各類公告的石灰墻面
    有一條剛刷新的政治標語
    那紅色,與濃重的魚腥味混合一體
    
    那時,她是一位鄉長的女兒
    河那邊,是浸透了水的小樹林
    我們把幸福頭發般剪短
    后來,青春寧靜地引導熱情上山
    我們在交會處點數著熟悉的煙囪
    


    登記簿上的夜

    那些夜晚,每片樹葉都孤獨一人
    在旅館凌亂的登記簿上
    同樣充斥著無數個不眠之夜
    我躺在吱嘎作響的床上,虛汗直冒
    自殺的念頭一直被一層薄薄的銀光圍繞
    外面,船停泊在橋下
    潮濕的墻壁生長著青苔
    不時走過一些灰蒙蒙的群眾
    鞋底粘滿了枯葉的腐味
    從冬到秋,直到天明
    棺材鋪的燈驚恐不安地亮著
    我的陌生的靈魂滯留在空中
    是否也像帝王一樣不肯走下臺階呢
    抑或是一匹駿馬在戰場上失掉了雙腿 
    
    我想起一個淪于危亡中的政府
    在外省,法官竟如此輕率地
    吊死了一群偷蘋果的孩子
    汽笛嗚響,但毫無意義
    城市嵌滿玻璃的大樓蜷縮進蛛網
    像一件件異教徒的黑色長袍
    掛在星光下,生命通往地獄
    也連接著發芽的青草和翅膀
    而突然,我被火光中的片言只語所驚醒
    如一雙巨手,伸出墳墓
    擋住了我回家做夢的道路
    


    潘維悼念麥克迪爾米德

    下雪了,林子里有了白光
    這是醉漢看薊花的時刻
    也是一把空壺傾注憂傷的時刻
    
    潘維,一個第三世界的孩子,出身平民
    走到他小小的尸骨前,然后停住
    問道:這是什么閃耀
    每一陣寒冷之后
    便剩下貧窮、堅定和主義
    
    然而,這又是什么死亡
    做一個叛徒,卻不向人類投降
    
    如同他在蘇格蘭群島的海灘上
    遇見一位眼睛發亮的婦女
    把她帶進茅屋
    哦,空談
    這是多么不值一提的高貴舉止
    


    追隨蘭波直到陰郁的天邊

    追隨蘭波直到陰郁的天邊
    直到庸人充塞的城池
    直到患寒熱病的青春年歲
    直到藍色野蠻的黎明
    直到發明新的星,新的肉,新的力
    
    追隨,追隨他的屈辱和詛語
    追隨他在地獄里極度煩躁的靈光
    追隨幾塊阿拉伯金磚
    那里面融有沙漠和無窮
    融有整個耗盡的蘭波
    
    追隨他靈魂在虛幻中冒煙的蘭波
    甚至赤條條也決不回頭
    做他荒唐的男仆,同性戀者
    把瘋狂侍候成榮耀的頭顱
    把他的臉放逐成天使的困惑
    


    說吧,悲哀

    說吧,就說那些錢幣
    還封存在山間一座緊閉的宅院里
    石板輕壓著泥土
    仿佛所有的爪印都是遙遠過去的心事
    門像主人的馬匹拴在空氣中
    注視并未顯得全部有效
    一些無效的注視仍十分危險
    那些未來的妓女們正玩耍、縫紉在斜坡上
    靠近黃昏的孤獨,是又長又細的松果煙縷
    這兒,厭倦仍時斷時續,散發出霉味
    這兒曾抗拒過死亡,因此
    小麥種植遠比少爺的家信要受到重視
    從積滿灰塵的谷倉到群峰上的星光
    依稀可辨亞麻布織出的圖案
    靜悄悄的懷孕,彎曲的脊背擴展開去的
    幾十里的緊張,而芍藥
    競相開花在婦女們料理家務的間隙
    
    說吧,就說從未嘗過被單下女人肉味的男人
    遇見一塊又一塊甜蜜的嫩肉
    在陽光下,在動作猥瑣的夏季
    人們期待得那么少,以至
    緊隨暴雨來臨的僅是滿地的酒鬼
    帶著他們的妻子兒女像帶著幾只煤爐
    


    可以自殺了

        ──謹以此詩紀念女友孟曉梅
            她去世于農歷92年除夕之夜
    
    僅僅一把鎖,就使得所有的風景都銹蝕了
    一種懶散,無力的垂著窗簾
    空氣喑啞,像關禁閉的少女
    我走下臺階,試圖用嘴唇去抓另外的嘴唇
    我這么想,是因為憂傷燒毀了我的愛情
    頭發上空,光似乎患了嚴重的角膜炎
    屋頂在釀酒,誰的奔跑 
    遠遠的,在稀薄的透明里反復出現
    我的記憶一直無法消除那些丈量土地的人
    統一──無非讓愚昧擴大一點罷了
    有一點要明確,秋天了
    制作絞架的木材已茂密成森林
    并且水亮了,無名的外省詩人正請求您的原諒
    當我走下臺階,全身叮當作響
    口袋里裝滿臨終的眼
    我看見,在無限遼闊的幼小變幻中
    一種憂郁,正在飄落、飄落
    經過一株干枯的酸棗樹
    


    多冷的光

    多冷的光,使腥臭滿溢的魚市場
    如香水瓶一般空寂
    飯館亮出一只結冰的舌苔
    我的日子,沒有顧客光臨
    
    日子不斷掉落,像切去一根根手指
    我不知道脆弱的含義
    我什么也無法抓住。白發
    刺入我頭顱恰似噩耗傳入客廳
    
    熱血平靜,卻籠罩著宗教的烏云
    真實的友誼有發霉的成份
    我的嘴唇全然不顧少女的嘴唇
    腫脹、開裂、沉湎于酒精
    
    推開失去記憶的窗子,玻璃融化
    露出木頭,遠方的森林可能會思念 
    它的被肢解、油漆過的孩子們
    但不必像我的圍巾一樣悲痛
    


    記念

    拴系在光柱上的一匹母驢
    突然生產:我回想遙遠的近處
    我體內血管里的一灘血,以及
    
    那落葉一般撒滿各州縣的眼睛
    那和晨霧一同亮出前額的小侏儒
    啊,還有那氣息:化作一劑中草藥的
    女肉的麝香,和浸潤的姿態
    甚至仍冬眠在草地上的幾只
    或更多只子宮:它們低低的掠過
    些縷痛楚的游絲已感應水面
    然而,仍未發現一根魔線
    從搖擺不停的記憶中穿過
    
    青春僅剩隱約可聞的貓咪聲
    要捉住它,至少要追趕永恒這段路程
    
    只有剛滴下的糞便的暖流
    使凍僵的苦膽蘇醒
    在霞光里,在沒落中
    我吃著照徹萬事萬物的苦膽
    一顆一顆吃著,吱吱作響
    


    一個現在,一堵墻碰到了冬天
    好似電車司機的剎車一抖
    就將乘客扔在了南方:叢亂的靜謐中
    當歪歪扭扭的雪花穿行于房舍之間
    單純得有如絲綢之府的蠶蛹
    我的頭蓋突然掀開,思想瓦片般
    被白色的寒冷所抽去,我只感到
    我的健康,我的視野,一片空白
    
    墮落到灰沉沉背脊下的年齡
    從翻卷的衣領口冒出,像一只鳥巢
    未發育成熟,鮮活的土粒就已枯萎
    愿我寬恕上帝,他制定的這幕戲劇
    雖平庸,卻沒有挽回的余地
    在衰老與我之間還未劃上等號之前
    我將自己從鏡子的平面里凸出
    并出門,去尋找細節和機會
    
    床與鑰匙在寂寞中更冷了
    地獄因為貧窮也變得無用
    收稅人的皮靴在漫天大雪中前后移動
    像分不清輸贏的兩只戒指,拖著
    泥濘,也許是一連串陰郁的臟話
    


    致艾米莉·狄金森

    姑姑,春到了,帶著計時器
    在另一個州府的門檻上,我私戀著生活。
    住宅不是木結構建筑,一點感情無法將它焚燒。
    減少了風險,也就增添了麻木。
    在這個圓球上,無論苔蘚還是騙子,
    沒有誰比你更熟悉細節的奧秘。
    在街道那邊,夢被盜竊。
    主婦驅逐幾次調情,郵局似灰塵的嘔吐物,
    一個流浪漢帶著腳離開,也許
    它會遭遇到一座磨坊、一場疾病和一個魔鬼,
    最后,喉嚨低沉的村莊將打開泥土接納他,
    如你用一件斗蓬,歡迎迷人的陰謀。
    
    我無法乘螺旋槳或一個快動作
    趕到你用短箋寫信的高大松樹下,
    我甚至無法想象你奢侈、膽怯的孤寂
    怎樣躡手躡腳地使意義充滿整個天空
    見面,不必。贈送嫁妝,
    有悖倫理。僅僅有面盾
    盾上刺入一架鋼琴,也就足夠
    你瞬間的蒼白,潦草的發明,將種子
    亂涂于果園──如今,是滿籃的水果
    供陳舊的人新鮮的享用。
    你不是只有一張,而是有無數張正面的、側面的
    臉,核心圍繞著“絕望”與“愛”。
    
    請不要生氣,姑姑,即使是佯裝的
    責怪。我,潘維,一個吸血鬼
    將你的生命輸入到我的血管里,
    更別說怎樣對待你抽屜里的創傷了
    我愿將你看作籬笆上的一陣風,
    或裙衣的悉蘇聲。而實際上
    你被婚姻絆倒,一輩子摔在孤寂中。
    別去管鳥窠里的瑣事,無需操心舞會的
    提琴手。告訴我,怎樣告別?怎樣重逢?
    如何做到就像從未有人在你面前活過一樣
    活著?掛鐘配制的草莓醬已發酵
    你忠實的狗,一雙綢布鞋,會銜給我。
    


    框里的歲月

            “每一次接近歲月
              少女們就在我的癌癥部位
              演奏歡快的序曲”
                     ──潘維
    
    在儲放著像冊、內衣的陰影里
    吊燈卷縮著滑入一張舊式唱片的密紋
    只有一束多余的光,掉下地板
    沒有耗子的狂熱,沒有低語
    瓶里的酒也已逝去
    很快的,一陣皮膚的氣味逼近
    平靜的心跳告訴我,天黑了
    
    但總有什么在阻止夜的來臨
    一陣擔憂,對一個行走于泥徑上的
    產科醫生和藥箱里的器械莫名的感激
    一次即將發生的搶劫案
    或一場感情,突然拐彎
    流向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水管
    時斷時續的動靜俯視一切
    
    是窗簾想擺脫噩夢。寒風
    如無禮的幽靈,敲冷我的骨髓
    墻上一束艾草,枯萎多年
    仍在僻邪。從上一世紀至今
    幾次對速度的革命使空間驟然縮小
    如果愿意,可以做一只螞蟻
    但卻無權成為一頭擠奶的牛
    
    在此,在女理發師去赴一個約會的時刻
    我的鬢發像空氣中的灰燼
    一本書打開,人與事銹蝕在一起
    鐘擺遲鈍的節奏像一支催眠曲
    倚著廊柱,女仆緊攥著抹布美好地入夢
    我,也許是薄冰吱嘎的叫喚
    和畫中人換了個位置,走進畫框
    


    一年四季

          ──致J·H·Y
    
    一
    
    近日來泥濘篝火般喧嚷。樹枝潮濕
    濁煙薰炙云層。連傘也昏暗如心臟
    存放于墻角,隨手可取
    十五瓦光線晃蕩于牲口棚低矮的房梁
    我寄出的信,無聲的沉入郵筒
    
    孤寂,早已需要熨燙;如一條滿是
    皺褶的外褲,招人譏諷
    可以說,自從失去了你,便失去了散步。
    這么說,是因為世界狹窄,人類擁擠
    蚊子嗡嗡的盤旋,觀點鮮明的吸血
    
    二
    
    在春天,我鼻青眼腫的敗下陣來
    整個暑假,一把折扇將我合上
    不見陽光,遠離蜂巢和汽笛的鳴響
    或許,當話筒拎起我的耳朵,接通另一端
    你,雛雞般發抖,逃向無窮的雨水
    
    如果那冰涼的晶瑩灌滿口腔
    又意味著什么?我害怕一串串葡萄的垂掛
    那凝視,說明二條迷宮般的曲線
    仍相交于某一座標點上。星空會再次成熟嗎?
    輪回會再次排演我們的生活嗎?
    
    三
    
    此刻,地毯如一位黑人,從腳下鋪開
    秋夜。哦,你可要小心,千萬別踩痛悲劇
    當木匠升起屋頂,將星辰一顆顆釘住
    我知道,我早已無法逃脫,但也無法飲下
    油漆般靜止于唇邊的竹笛
    
    并非毒酒,那僅僅是船舶旁的回憶
    你,一只小小的水的齒輪,獨自轉動
    是中國,唯一能幫助江南的詩句
    查看夢境的士兵衰老了。白熾燈潑出的
    光線粘在一只枕上,呼吸被鋸成了兩截
    
    四
    
    窗戶已閑置,磁帶已疲憊。新聞
    用大幅版面聚攏篝火
    法官隨時可在我身下點燃判決
    而多少笑聲,早在焚燒之前便成灰燼
    尚存的一息波及沙沙翻動的空氣
    
    我坐在桌前,如一塊橡皮,弱智牌
    不知該擦去哪一種答案。鋼筆只能
    在對與錯之間劃上等號,并一臉惘然。
    盡管修長的背影穿過長廊匆匆模糊
    我仍看見你睫毛下責怪和怨恨的批語
    
    五
    
    在生命的某處,當交易所的血變化為水銀
    一扇鐵門當的一聲,飛出一張唱片
    人群在我的頭發上梳作左右兩派
    幾片樹葉裸露,寄生于鋁線上
    呼呼作響的電流使死亡更強壯
    
    真的,在生命的某處,桂冠有足輕重
    雖然在戴上之前,我便早已贏得。
    徹夜,我對付那群牛頭馬面的思想
    它們的舌頭多柔軟,舔著無骨的月光
    比起我們擁有的沉默,這舉止畢竟骯臟
    


    荷馬紀元

    多年來,只有雨和一座灰色的城鎮
    還有時間──一付面具,或一付鐐銬
    我,站在窗前,拉開一幕幕戲劇
    比如,我的師傅,一位盲樂師,長久漫游于
    凡俗的人間:第一個用瞎眼看見了美
    并用骯臟的指頭再次描繪了美。
    晨光中,盾牌也許疲憊了
    但我并不認為戰斗已熄掉了引擎
    只要那位女中學教員仍是一塊藍色的木炭
    或者,亡靈們仍乘肉的螺旋槳盤旋
    俯看桌上的種種酒漬和斑痕
    而那沉默的背脊依然隆起一片廢墟
    而實際上,我僅僅是一個卑微的徒王
    懷著一顆巨大而精細的耐心
    現在,我注視著拉緊的云層,當閃電
    將活力注入空氣,祛除疾病
    當無數風險抵達地平線上的一個目標
    那個壞脾氣的男人正顯出泥土的英俊
    我,正闖入墓穴,找到了對話的超人
    


    被沉重的空氣壓著

    被沉重的空氣壓著,秋天彎下了蛇腰,
    像一個問號,睜著渾濁的眼睛
    已厭倦了回答。被纏綿的雨淋著,
    庭院里的水井是一顆長得很深的靈魂,
    照亮懸掛在高度里的南方。
    我的孤寂,被光印刷在回聲中。
    正一點點紅透皮膚的空氣,
    在逐漸上升,如禿頂的男性領袖。
    被愛與水滋潤,美已醒來。
    我人性的病歷卡上寫著:腎虧。
    我關心的是如何在這個人間球體上度過神性的一生。
    像荷馬,獨自完成了一場集體的戰爭。
    
    被一種理想俘虜著,世界顯得多余。
    思想在腦垂生銹的線路里成了難民。
    用月亮我收買少女和銀子的光澤;
    用城鎮,一只替罪羊,我找到無窮的證據,
    找到一付瑟縮發抖的骨骼,充滿煩惱。
    皮靴咆哮著泥濘,這些希臘諸神
    又在為一幕悲劇準備一片廢墟了。
    
    哐當一聲,鐵門從里面出來宣布:
    真正的生活不僅在人間,更在語言中。
    
    奧德修的歷程是我內在的命運。
    


    月亮

    大地的藍在微微的鞠躬
    
    水杉像少婦推開滿身的窗戶,
    稀疏的月光落到細節上。
    風,草草地結束了往事,
    又沿著鐵軌,駛向烏黑的煤礦。
    
    我,并不知道還有多少事物
    尚未命名,上帝的懶惰
    難道成了詩人的使命?
    一眼望去,青春的荒涼,
    從水底彌漫出初冬。
    一只雨中的麻雀,疾行翻飛;
    灰色屋檐,靜止著羊角。
    
    (那手持鞭子的放牧者:月亮
    在抽打那么多心臟的同時,
    可曾用奶喂養過這片風景?)
    
    月光,可曾地毯一樣卷起褲管,
    赤裸的土,忍受冰冷的腳。
    
    一節我生命的金鏈,
    帶著分離時的恐懼,失落在塵世某處。
    哦,那就是喪失了名譽的──泥土,
    
    在火光沖天的背景中
    被傾城逃難的人群活活沖散的泥土,
    
    必須緊緊貼住月亮呼吸
    別退化這根點燃的尾巴。
    


    通天的傍晚

    這是通天的傍晚,我思慮沉重,
    我的肩膀像一個即將垮掉的季節。
    傾斜的石塔,分泌出濃霧,
    像一支糊涂的曲子,看不清臉孔后面的野獸。
    一筐蘋果,拉扯著影子里的少女:
    不用掃帚,她就已蒼白,
    就已拿起針筒,向青春索取鮮血。
    晚風,彎曲著,如鍍鋅的鋼管,
    果皮般將自來水噴射在地板上。
    
    這是通天的傍晚,貧窮在勞動。
    馬車搬運著仍在逃亡的歷史。
    我將睡去,伴著黑發長長的祈禱。
    我將夢見,燭光快步奔上樓梯,
    像子彈揭開被單,躲在顫抖中的你
    僅僅十六歲,但已有足夠的風情
    蔑視那執著的窮人:他寫作,
    并且忍受了靈魂精采的剝削,
    在播種季節,他就開始了為你的納稅。
    


    最后的約會

            ──致J·H·Y
    
    最后的約會像一面鏡子,打碎了,
    永遠不可能隨創作一同復原。
    奶牛式的天空,擠出云朵和血;
    圍巾般溫暖的拱頂如一個走調的大合唱;
    在含混的囈語里,你歌妓的臉
    愈顯清晰,仿佛是青玉雕刻的;
    然而,無論失望怎樣鋒利,
    我目光的鑿子都不會將你玷污成一出悲劇。
    現在,在我們共同的地方,我獨自呼吸。
    
    實際上,我經常走動,敲開一扇扇木質的聲音。
    傾訴之后的沉寂,磨成寒冰,
    劃破魚腹慘白的肚皮,露出黎明。
    一直坐成炭火的是一把木椅。
    被燈光澆了一夜的窗簾,已經燙傷,
    蜷縮成一個草垛上睡去的男孩,
    他忍受了徹底的拋棄,做著夢,
    在一個非人類所能理解的夢里,
    他成長了起來,狀如老鼠。
    
    對一個生命不斷在減少的守財奴而言,
    未來就是貶值,此刻才是一切。
    但你走了,并留下句號。
    盡管記憶將我的城鎮照耀,
    但鏡子打碎的剎那,無數閃電
    顫抖,雷雨傾瀉──情感坍塌成灰,
    我注視著你尚未掙脫捆綁的身影,
    帶著慍怒的神色,裹著雨披
    在初冬的橋頭消失,比綠色還迅捷,
    


    遺言

    我將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
    隨著深秋的指揮棒,我的靈魂
    銀叉般滿足,我將消失于一個螢火之夜。
    
    不驚醒任何一片楓葉,不驚動廚房里
    油膩的碗碟,更不打擾文字,
    我將帶走一個青澀的吻
    和一位非法少女,她倚著門框
    吐著煙,蔑視著天才。
    她追隨我消失于雨水中,如一對玉鐲
    做完了塵世的綠夢,在江南碎骨。
    
    我一生的經歷將結晶成一顆鉆石,
    鑲嵌到那片廣闊的透明上,
    沒有憎恨,沒有恐懼,
    只有一個懸念植下一棵銀杏樹,
    因為那汁液,可以滋潤鄉村的肌膚。
    
    我選擇了太湖作我的棺材,
    在萬頃碧波下,我服從于一個傳說,
    我愿轉化為一條紫色的巨龍。
    
    在那個潮濕并且閃爍不定的黑夜,
    爆竹響起,蒙塵已久的鑼鈸也煥然一新的
    黑夜,稻草和像片用來取火的黑夜,
    稀疏的家族根須般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黑夜,
    
    我長著鱗,充滿喜悅的生命,
    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我將記起
    一滴水,一片水,一條水和一口深井的孤寂,
    以及沁脾的寧靜。但時空為我樹立的
    那塊無限風光的墓碑,雨水的墓碑,
    可能悄悄地點燃你,如歲月點燃黎明的城池。
    


    運河

    需用紅辣椒去修復的天空
    裹著一條右派的圍巾,在十二月的寒風里。
    他微笑著,被眾多陌生的房間包圍。
    書桌上,放著一楨照片:夢游的背景。
    雨聲點亮了孤立的臺燈。
    
    沒有去督軍府的護照,但有懺悔
    從古建筑師貧病的頭頂上滲漏下來。
    他微笑著,記起一艘掛滿紙燈籠的木船
    航行在做愛的激情里,
    陰暗的運河上升著唱詩班的神圣。
    
    窗外,灰色的街道,沉淪的光,
    少女枝頭上那濕漉漉的癡迷,
    一切都泛起泡沫,伴隨著承諾和撫摸。
    他無法突圍,他已喪失了軍隊,
    犧牲的尸骨交叉,堆積成年齡。
    
    家鄉在衰老中時遠時近,曖昧
    如微弱視力。喧囂的佳肴
    好比命運,從他的掌紋上脫離,
    影響他的僅剩空虛之愛這張船票,
    讓他返回引誘、鴉片和肖邦的怨訴里。
    


    沉浸之日

                    ──致L·S
    
    當我像一根扯斷的電線那般嘶啞,
    帷幕降下,你的情感就會返回。
    如被白天奪走的星星
    一顆顆抽泣著,撲入桂樹的庭院。
    桂花的芳香襲擊著一些靈魂,
    它們仍在狂喜,纏繞著百葉窗幽閉的黃昏;
    它們的種姓,配得上流亡的歌聲。
    有一門課程,雜色人生;
    學員們,讓我們列隊!齊步!走!
    進入那繁瑣的沉重學習。
    
    這些沉浸在蓬亂的寫作中
    而把所愛的少女省略在一邊的日子
    是多么幸福!幾乎呈現乳白的奶汁。
    我看著群山巨大的幕色爬上細小的枝杈,
    一抹清涼的光輝停頓在兄弟的額前。
    而那些亂倫的家族,在暴風雨之夜
    又一次孔雀開屏。松樹的琥珀
    構思出一滴不可磨滅的光。
    啊,我究竟保持了什么?
    我曾經在疲憊中沐浴,雪花
    旋轉著飄落,消融了一切。
    現在,在聞得出艾草和力量的境界里,
    我被驚奇吹拂;一個詞
    使我的嘴唇皸裂,如吻別憤怒  ,
    如身披鎧甲,在萬軍覆滅的廢墟中,
    左邊跪撐,頭顱向前低垂。
    


    我,擁有失眠的身份

    我,擁有失眠的身份。我愿獻出
    一個三角形:堅定的金字塔。
    在無盡的旋轉中,它跪向一條深藍的水,
    如仆人,用一條未調教好的狗
    對著廣闊,撒下季節的哀傷。
    今夜,武裝起來的明亮,匪徒般蜿蜒于
    水鄉陰寒密布的千絲萬縷中。
    記憶,割開多汁的風,轉身留下凌亂的背影。
    噢,釀蜜的腳步盤旋著皮革的沉重,
    如掙扎的窗簾隨著劇烈的一扯,便斷了氣。
    從我的脈搏上,切得出漢語的命數,
    仿佛我是藏身于根部的漢奸,隨時準備
    向世界公開靈魂的約會暗號。
    在隆隆的接近里,鐵軌中彈般臥倒,
    沿漸漸微弱的往事,濃密如羽的睫毛開始松弛。
    星光,滴破屋頂:冬天闖入。
    寄生于花瓣上的,是最優秀的那滴黑夜,
    它引領著擁擠的現實,穿過我的生命。
    


    入侵的黃昏

        ──致H·Q
    
    入侵的黃昏,水的家園
    在危險的葉片上傾斜
    真正的心正從泥土里向我的身體回歸。
    心是一卷被禁的書,因為其中的文字
    牽引人們的目光進入了生命,
    現在,時間已將文字從一一對應中釋放了出來,
    并且融入了光中,穿著塵埃的內衣。
    
    我多么孤獨,渴望著肖邦的指尖
    為我流淌出一個蔚藍的少女,
    信念帶著她在青春的天上飛,
    哦,不要下降,請用高度對我說話!
    或者使用沉默的海綿,將我吸入寧靜的覺曉中樞。
    我正一點點地向著星空活過去,
    隨著那株月桂樹一同芳香、明亮和上升,
    像盤旋而上的樓梯在休止處
    迎來一聲驚嘆的目光:隨即,純凈的裸體
    瀑布般解開,如銀的寂靜鋪滿一地。
    
    從濕漉漉的思想中所彌散的暮色
    如一條印花布披巾,披在燭光幽幽
    閃動的湖泊肩頭:水的每一次涌現
    都會打撈出一艘沉船,
    經過油漆,煥然一新的往事
    又將隆隆的駛離灰塵和遺忘。
    入侵的黃昏,水的家園
    帶著饑餓的綠,從骨骼走向肉……
    


    種植在曠野上的那片雨

    種植在曠野上的那片雨
    開始向上生長。魚鱗似的瓦片
    在藍霧中像被愛者的臉一樣飛花,
    其中一朵,棲息到墨水里,傳播著痛苦。
    
    那片雨,叫做“上帝的蛇”
    因為它無盡的引誘使枝杈繁茂
    我已學會了從它陰郁的窗簾后
    找到自己的脈搏,
    像少女,從愛的電流中,找回前世的銀飾。
    像記憶,以蝎子的一螫,使黎明蘇醒。
    
    然而,我的靈魂不愿做一把鐮刀,
    不愿割斷那片潮濕的明亮,
    或者,用一張唱片的密紋
    從每一滴水珠的表情里穿過,
    一言不發。
    但發出編鐘幽幽的清光。
    
    準備好一個鄰居吧,她可能
    懷著對禮拜天所有泥濘的熱情
    打開了廚門:尖頂上的鐘聲敲得雞蛋一樣滾圓,
    那赤足的雨水,已熄滅到了灰燼
    
    而從一陣餐具的碰撞聲里
    我聽到一曲盲目的音樂:
    一條雨水的臍帶,演奏著無形的飄泊。
    


    雨水,將耳朵摘入心靈

    一
    
    地主的庭院里,雨水如白銀。
    一片楓葉使秋天提前墜落。
    許多微型的能量扼殺著光線,空氣蚊蟲般
    隱入精神衰竭,性無能狀態。
    
    那遠道歸家的學生已對痛苦
    摹擬了上百次,可仍未配上影片里的音樂。
    靈魂,又一次著了狐貍的魔,跳躍著
    加入大合唱。發黃的松針不停地向下彈奏。
    
    支撐房梁的圓柱是儒家幾個腐朽的門徒,
    但已無法從它們的肢體上辨認出森林。
    此刻,蛛網停泊在視網膜上;
    大門吱的一聲沉重,搬動暗處的石頭。
    
    二
    
    傍晚,布滿蠶繭和絲綢的皺褶;
    躲入胭脂的臉,閃過羞怯的淫蕩。
    樓梯像醉鬼一樣嘔吐上升。
    秋風將窗簾釀成烈酒。
    
    自細膩的紋路里冒出的樟香煙縷
    追逐著螢火:一只寂寞的坐椅。
    攀援的紫藤爬入蚊帳。
    悄悄潤滴的月經,染紅海棠。
    
    這線裝書的雨水沒有頁碼,
    在雨樹下,聽得見三百首唐詩的節奏
    一遍又一遍在瓦片上揉搓、搗打,
    沉悶低矮得像井邊的青苔一樣牢固。
    
    三
    
    潮濕地區的信仰不易保存。
    石灰僅為封建的尊嚴起保險作用。
    刷在墻上的白色,不是心情,而道德。
    道德,一種怎樣與宇宙相處的光學。
    
    群鼠啃嚙一切,包括年齡。
    夢需用文火慢煮,才會成一劑補藥。
    古瓶上的灰塵經過漫長的等待,
    終于在一個雨夜,體面地嫁給了女仆。
    


    天空的夢遺:雪葬

    冬雪,它的神經和光
    猶如老鼠觸須的一陣抖動;
    今天早上,它和一位少婦、綢緞、記憶
    連在了一起:響著腳鐲的銀聲。
    
    在江南水草上尋找詩人之愛的銀聲,
    穿過物質的一代,可能會找到一點幽默,
    因為有足夠的鬧劇活躍于舞臺,
    同時也因為這場廣闊的冬雪
    將陰郁保存在琥珀里,供我享用,
    供瘦成僧徒的灰燼之子信仰。
    
    可是當雪繼續下著,伴隨
    彌天的腳尖、瞬間的潔白、以及犧牲
    這場天空深處正舉行的瑪麗亞·茨維塔亞娃的葬禮
    逐漸清晰,顯現出死亡的意義。
    在管風琴的燭影里,詩歌 
    沒有一絲皺紋,如撲克牌,永遠青春。
    而樂隊,在夢游中擴散著悲哀翻卷的烏云。
    
    到夜半,石砌的水井開始失明,
    (那眼睛,曾清澈過一隊從煤層里開來的礦工。)
    并且寂靜深成了一根針,將歲月刺破,
    流出的血,是無免疫力的寒冷;
    只有夢想這張畫皮,又透明,又潔凈。
    


    白云庵里的小尼姑

    ——致陸英
    
    冬日之光停留在瓷碗的釉上,
    一朵菊花,播下了曖昧的種子。
    
    你低首,從佛龕里無語的走下,
    樸素的曲調,一塵不染。
    
    我知道,你是信仰的防腐劑、小家奴,
    影響著來世的氣候。
    
    如果我是一位年輕初學的園丁,
    剛從一陣不雅的芳香里直起腰桿,
    
    那么,我的笛音就會認出,
    你是被晨風點名的女生——
    
    清新的臉龐,無所事事的天空,
    燦爛的肌膚把祖母忘得一干二凈。
    
    祈禱跪毯精細的蓮花圖案,
    已被你的膝蓋磨損成經文。
    
    然而,你滿月之時的咳嗽,
    是否會照亮我墓志銘上的瑕疵。
    
        2002、7、1
    


    她的簡歷

    ——獻給B 、Y 、T
    
    她的記憶里有一根燒焦的羽毛,
    也許,不止一根。
    她需要一把江南木梳。
    許多年冬天,她固執己見的哮喘
    像皇后的脾氣一樣優雅的發作。
    遭殃的不僅是周圍的弄臣,還有鄰國的主權。
    一天她醒來,感覺無端的晶體
    掛在眼角:預言了一場近視的愛情。
    然而,更昂貴的悲劇卻是——
    特洛伊焚毀之后,廢墟成了她的情人。
    由此可見,她會使用一瓶有墓穴味的香水。
    
    我對她的了解幾乎為零,
    但卻像一位蒙面的考古專員,
    僅憑隨意撿起的幾塊瓷片 、一二根絹絲,
    拼湊她還粘著土的肢體:
    她的性別,出生于70年代。
    她的濕潤度,源于一位船長,她的父親。
    還有一筆債務,屬于她家族一段難言的隱痛,
    她將用羞怯和顛簸償還一生。
    在她成長的病歷卡上,有一頁
    記載著一位著名而潦倒的人物;
    暫時,他尚是啟示錄里一只朽壞的羅盤。
    
    關于聰慧,我不想用一面鏡子來談論,
    這樣會使她的血液雙倍流逝。
    
    當年,夢與絕望這對馬蹄
    踏破小魚村腥味的空氣。
    她,蒙族的后裔,終于對草原有了交待;
    就像句號找到了歸宿,
    她懂得了寫作使霞光燦爛。
    但,仍有一片薄冰決定不屑于原諒她。
    如同她把不眠的手移居到海底,
    不屑于回答陸地上的聲音。
    她,正用多余的漫長,教育著那遙遠的陌生人。
    
        2002、2、5
    


    江南水鄉

    當汽車尾煙將最后的乘客丟下,
    如一片枯葉卷入昏暗。一股寒氣
    混雜著一個沒落世紀的腐朽體溫
    迎面撲來。江南水鄉
    白雪般殷勤,把寂寞覆蓋在稀落的荒涼中。
    
    伴隨著虛弱的美女,這塊版圖
    被鐵蹄和強悍所放逐。逃亡的馬車
    停在書卷和蠶繭容易繁殖的湖泊之間,
    一息尚存的目光在仆人的攙扶下
    朝向待妾,投去夢幻的一瞥。
    
    于是,在水光月色中,流出了絲綢。
    脆薄的撕裂聲,傳遞出貴族們的恐懼。
    他們奔逃時的曲折在宣紙上留下轍跡。
    對紫禁城的膜拜,對皇權的迷戀,
    使宅院的結構,陰黑如一部刑法。
    
    穿過長長的甬道,未來向著過去延伸。
    古老的玉器照亮了詩歌,憂郁的節奏
    描繪了春天、奢侈和別離,
    他們的一半靈魂,和風俗相融,
    其余一半,被風的鶴影俘虜。
    
    在那朵冬天的云下,一盆炭火
    將熱能一點點消磨于窗格子的鼻息上。
    灰燼不停積聚,形成空氣。
    紅木道德吞吃著時光的活力。
    但從運河的上游帶回了北方的謠傳。
    
    船只載走了香料也傳來了圣旨。
    運河兩岸,燈籠伸出火苗腥紅的舌頭
    圍著黑夜吠叫。夜退到了二胡的弦上。
    那梅花凋零的旋律用松香的氣味
    抓住了一場大雪,從炊煙的懷里。
    
    陰寒造就了江南的基因,那些露水,
    凝成思想的晶體,滲入骨髓。
    木匠們將房梁抬高的同時也擴展了
    秘密的濕度。從街巷那晴多雨的臉上,
    忙碌的季節來回掠過白色的翅翼。
    
    夢幻和戰栗,是密集的水網在呼吸,
    赤裸的神經枝葉繁茂。
    當我本土的腳踩上青石板悠長的回聲,
    一股濕潤的興奮,使旅游鞋導電,
    那鞋,曾深陷比睡眠更黑的泥濘。
    
    在茅屋的頭頂,迷茫的月亮
    一滴滴漏下鄉鎮的寂靜:記憶在耗盡體溫。
    那缺少鹽粒的枯葉在沙沙做響,
    似乎準備喚醒警惕的幽靈,從憂傷
    走入一顆樹的脈絡,朗誦墓志銘。
    
    這脾氣古怪的氣候響起了陣陣悶雷,
    直到一股霉變的風從一堆垃圾中
    刮來東倒西歪的傷兵:繃帶無產者,
    生銹的鼻尖,聞不到溫暖與愛的消息,
    他們殘廢的沉默,仿佛時代的旗幟。
    
    此刻,那被速度和集體拋棄的乘客,
    凝望著周圍的景色:浪漫綠血的遺產。
    他感到腐敗在賄賂他的眼睛,
    他可能永遠是生養他的子宮的異鄉人
    ——江南水鄉,美與夢的反泛濫之地。
    
    然而,大雪緊緊握住了天空的廣闊。
    一只火把,扣亮陰陽雙耳門環。
    朱漆大門像一部巨書的封面,漶漫的字跡
    隱約呈現“春秋“。當剝落的時間
    掀動書頁:人間徹夜回蕩著地軸的吱嘎聲。
    
        1999、1、16
    


    雉城

    太湖。雨水。油膩的錢柜。
    我的人生就這樣毫無防范的遺失了。
    在此,我的才華被理發店
    修整的雜亂無章;
    蒼涼的前額,穿過節氣、絲綢和酒色,
    穿過集體的細菌,
    如送葬的哀樂。
    
    就這樣,屋瓦上的靜穆
    將天空揉碎,撒下水面。
    刺中的日子,隱隱作炎。
    和風暴一起藏匿于貧乏中心,
    像一個繼承者,
    繼承了幽靈的圈套,
    晝夜游蕩于長發之間。
    
    生活。雖然并非殘羹冷炙,
    但畢竟是我們從墓碑后撿來的。
    前輩們剩下的,包括少女
    她們被美化的心跳
    壓迫著城鎮,傷神的目光
    在編織雨網。
    如一條與水草相伴的鰱魚
    用鱗片注視著銹蝕的星空,
    我緩慢的腳步正形成灰燼。
    孤獨太冷,需要一盆炭火,
    移走十二月的寒冬,
    溫暖我血管里的液體江南地圖。
    多年來,我一直繪制著它,
    如一根羽毛梳理著肥厚的空氣。
    


    日子

           ——給C 、Y
    
    那些風光,從每一粒琥珀里滲出來,
    從屋檐下滲出來,從骨骼
    和后宮的輕雷中不帶面具的滲出來。
     
    還有寂靜,將銀器擺上餐桌,
    用仆人的懶惰凝想遠方。
    遠方,可能有水,剛剛發芽
    就準備流淌。
    
    為一個日子微微搖擺它細小的蛇腰。
    
    不錯,樹枝是對的——
    讓葉片站在高處,托住鐘聲。
    沒有銅從早晨掉下來,
    也沒有羚羊奔出鄉村的墻壁。
    
    只有方向,在迷失,在迷失,無限的迷失;
    只有郵局,傳染著傳染著風俗。
    


    隋朝石棺內的女孩

    ——給陸英
    
    日子多么陰濕、無窮,
    被蔓草和龍鳳紋纏繞著,
    我身邊的銀器也因瘴氣太盛而薰黑,
    在地底,光線和宮廷的陰謀一樣有毒。
    我一直躺在里面,非常嫻靜;
    而我奶香馥郁的肉體卻在不停的掙脫鎖鏈,
    現在,只剩下幾根細小的骨頭,
    像從一把七弦琴上拆下來的顫音。
    
    我的外公是隋朝的皇帝,他的后代
    曾開鑿過一條魔法般的運河,
    由于太美了,因此失去了王國。
    圣人知道,美的背后必定蘊藏著巨大的辛勞。
    我的目光,既不是舍利、瑪瑙,
    也不是用野性的寂靜打磨出來的露珠;
    但我的快樂,曾一度使御廚滿意;
    為無辜的天下增添了幾處魚米之鄉。
    
    我死于夢想過度,忠誠的女仆
    注視著將熄的燈芯草責怪神靈,
    她用從寺廟里求來的香灰喂我吞服;
    我記得,在極度虛弱的最后幾天,
    房間里彌漫著各種草葉奇異的芳香,
    據說,這種驅邪術可使死者免遭蝙蝠的侵襲。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無知的九歲女孩,
    我一直在目睹自己的成長,直到啟示降臨。
    
    我夢見在一個水氣恍惚的地方,
    一位青年凝視著繆斯的剪影,
    高貴的神情像一條古舊的河流,
    悄無聲息的滲出無助和孤獨。
    在我出生時,星象就顯示出靈異的安排,
    我注定要用墓穴里的一分一秒
    完成一項巨大的工程:千年的等待;
    用一個女孩天賦的潔凈和全部來生。
    
    石匠們在棺蓋上鐫刻了一句咒語:“開者即死“。
    甚至在盜墓黑手顫栗的黃土中,
    我仍能清晰的分辨出他的血脈、氣息
    正通過那些人的靈與肉,在細微的奔流中
    逐漸形成、聚合、熔煉……
    我至高的美麗,就是引領他發現時間中的江南。
    當有一天,我陪他步入天方夜譚的立法院,
    我會在臺階上享受一下公主的傲氣。
                             
        2002、6、18
    


    鄉黨

    ——致何家煒
    
    離開之前,你就早已把老家回遍。
    現在,你能回的只是一堵
        被雨水供養的墻壁。
    在斑駁中,你幻像般真實。
    往事彎下威脅式的膝蓋向你求愛;
    你退避著,縮小著,吞咽著生銹的奶。
    
    鄉黨,我也是一道填空題;
    在月光鋸齒的邊緣晾曬街道。
    石板上的鹽,并非可疑時光。
    出嫁的屋頂,僅僅是翅膀在收租。
    而從雕花門窗的庭院里,不經意的會流露
    我們細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
    
    不過,你將會受到迷信的宴請。
    不必去破除那些落葉紛飛的軟弱。
    即便你能把吉他彈奏出黃昏的形狀,
    也不會有一根弦為你出生。
    在我們縣衙貪婪的裙底,
    仍是發霉的官員在陣陣洗牌。
    
    一年四季,仍是名副其實的徒勞。
    然而,當你再次回來,準備鞠躬;
    鄉黨,我將像一枚戴著瓜皮帽的果子,
    送你一付水的刑枷——我已經
    被銬住示眾多年。還有,讓修正的眼光
    領你去觀賞:太湖,我的棺材。
    


    一月的清晨

    梳子和廚房的創世紀。
    濕潤的指尖翻開彩繪玻璃簡潔的第一頁。
    這是清晨,街道尚未傳染上噪音。
    現在,一月的薄冰在加劇水鄉的衰老,
    ——那皺紋里頹傷的城鎮,
    像醫院的床單,已病得太久了。
    它從磚縫滲溢的氣息,由稻谷、初潮
    和斑駁的霞光混凝而成;
    也許,可以發現一種失落的生活。
    (讓我們用魚鱗的銀光將其瓷片打撈出來。)
    從中,地主的女兒和她子宮里的階級
    將得到赦免,而我將得到歷史。
    當木紋隨窗子的油漆一同打開,
    涼風,依然領著河流走進樹林;
    于是我,我的手腕鳥雀般醒來,
    像退休的法官,服從審美的需要,
    轉動幾個改變我未來命運的電話號碼。
    
        1999、1、9
    


    給一位女孩

    我喜歡一個女孩。
    我喜歡一個黑巧克力一樣會融化的女孩。
    我旅途的皮膚會粘著她的甜味。
    我喜歡她有一個出生在早晨的名字。
    在風鈴將露水擦亮之時,
    驚訝喊出了她,用雨巷
    夢游般的嗓音。
    我喜歡青苔經過她的身體,
    那撫摸,滲著舊時代的冰涼;
    那苦澀,像蘋果,使青的旋律變紅;
    使我,一塊頑石,將流水雕鑿。
    我喜歡一個女孩的女孩部份。
    她的蠶蛹,她的睡眠和她的絲綢
    ——應冬藏在一座巴洛克式的城堡里。
    讓她成長為女奴,擁有地窖里釀造的自由。
    我喜歡她陰氣密布的清新吹拂記憶。
    她的履歷表,應是一場江南之雪,
    圍繞著一個永遠生銹的青年,
    一朵一朵填滿她枯萎的孤獨。
    
        200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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